一九八一年的六月一日，這天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光景。
這樣的好日子，註定要有喜事兒發生——馬橋鎮和道寧縣的三家超市，選在了這一天同時開張。
日頭剛攀過東邊的山頭，金燦燦的光線就像融化的金子般，潑灑進馬橋鎮的街頭巷尾。超市門口早已被聞訊而來的顧客圍得水洩不通，男女老少踮著腳朝里望，就盼著吉時一到，能搶先衝進這新鮮的“自選鋪子”裡逛逛。
早在一個星期前，三家超市就搶先開啟了打折試業了。起初，鎮上的人對著這種“自己拿、自己選”的模式滿是疑慮，不少人攥著手裡的票子，盯著貨架上的東西不敢伸手，生怕挑揀時不小心碰壞了，就得掏腰包賠錢。
可幾天下來，大家漸漸放下了心。超市裡的貨物碼得整整齊齊，油鹽醬醋、瓜果蔬菜、針頭線腦分門別類，看得人心裡透亮。
貨架之間的過道寬敞明亮，就算推著裝滿東西的籃子也能從容轉身。牆上貼著的“偷一罰十，報警處理”的標語，字雖醒目，卻沒半點咄咄逼人的架勢。
更讓人安心的是，來買東西的人都守著規矩，拿了心儀的物件就直奔收銀臺結賬，試營業這幾天，竟真的沒出半點亂子。
這般省心又實惠的購物方式，瞬間點燃了全鎮人的熱情。試營業的日子裡，超市的生意火爆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養殖場大清早送來的豬肉、雞蛋，還沒等貨架擺穩就被一搶而空。帶著晨露清香的新鮮蔬菜，水靈靈的模樣勾得人挪不開腳，眨眼間就被挑了個精光。
就連平日裡隨處可見的油鹽醬醋、針頭線腦，也賣得飛快，收銀臺的抽屜一拉開，嶄新的票子和沉甸甸的硬幣就嘩啦啦地滾出來，看得李富強眼睛發亮，算賬時手指頭都跟著哆嗦，生怕數錯了一張票子。
馬橋鎮的那家樂怡超市，是李自強特意交給光頭強打理的。兩人早年有過生意來往，再說光頭強這人也仗義，李自強心裡早就有了盤算。
如今，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開始，黑市的路子只會越走越窄，光頭強是個混混頭子，要是還沿著老路往下闖，保不齊哪天就栽了跟頭，落個吃槍子兒的下場。
“自強兄弟，我就是個粗人，這輩子只會打架鬧事，哪懂什麼管超市的門道啊？別到時候給你搞砸了，那我可擔待不起。”光頭強搓著粗糙的大手，黝黑的臉上滿是侷促，顯然是打心底裡怕自己做不好。
“怕什麼？”李自強拍了拍光頭強的肩膀，笑容爽朗，“你只需要幫我維護好超市的治安就行，進貨、收錢、記賬這些細活兒，都不用你操心。要是你願意，就把這超市當成自己的家當來守著，以後憑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掙錢，再也不用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這難道不比什麼都強？”
這話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光頭強的心窩子。他早就厭倦了打打殺殺、東躲西藏的日子，做夢都想過幾天安穩踏實的生活。當下，光頭強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這輩子最大的決心，重重點頭應下了。
試業的那幾天，光頭強每天領著以前的兄弟守在超市裡，搬貨、理貨、招呼顧客，忙得腳不沾地。有顧客來了，他就咧著嘴熱情引路，嗓門洪亮得能傳遍整個超市。不過短短幾天，他身上的混混痞氣就褪得乾乾淨淨，眉眼間盡是踏實肯幹的憨實勁兒，活脫脫變了個人。
到了正式開業這天，光頭強特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挺括，衣角平整。他跟著李自強一同來到道寧縣，準備為縣城即將開張的兩家超市喝彩助威。
縣城裡的人見過的世面，比鎮上的人要多上幾分，可這樣的自選超市，卻是頭一回見。開業全場打七折的訊息一傳出去，男女老少都揣著票子趕來看新鮮，超市門口的隊伍排了老長，從街頭一直延伸到巷尾。
走進超市，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更是讓人眼花繚亂。從香甜可口的點心零食，到油光鋥亮的豬肉雞蛋，再到家家戶戶必備的日用百貨，一應俱全。
大家挎著超市準備的竹籃子，在貨架之間慢悠悠穿梭，挑挑揀揀，臉上都洋溢著新奇又滿足的笑容。收銀臺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負責收錢的小姑娘們忙得額頭冒汗，指尖翻飛，卻依舊笑得眉眼彎彎，嘴裡不停說著“歡迎下次再來”。
李自強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著眼前人頭攢動、熱火朝天的景象，心裡的喜悅像揣了顆蜜糖，甜得快要溢位來。他望著大家手裡提著的大包小包，望著每個人臉上藏不住的笑意，彷彿已經看到大把的鈔票源源不斷地流入自己的口袋，致富的路，正一步步在腳下鋪展開來。
江若影始終跟在他身邊，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筆記本，時不時低頭記上幾筆，嘴角的笑意就沒落下過。她側過頭，眉眼彎彎地看向李自強，“阿強，你看這生意，比咱們當初預想的還要好上十倍！照這樣下去，不出幾個月，咱們就能回本了。”
李自強笑著點頭，正想開口回應，眼角的餘光卻瞥見超市門口湧進來十幾個流裡流氣的青年。
這群人，一個個頭髮油亮，歪戴帽子，有的手裡還拎著胳膊粗的木棒，腳下的皮鞋踩在光潔的水泥地上，發出“噔噔噔”的悶響，和超市裡熱鬧祥和的氣氛格格不入，像一塊黑墨，瞬間汙了這幅喜慶的畫卷。
他們一進門，原本喧鬧的超市就瞬間安靜了幾分。正在挑揀貨物的顧客們紛紛停下手裡的動作，警惕地朝他們望去，就連空氣中瀰漫的笑聲，彷彿也在這一刻凝固了。
李自強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一股不好的預感悄然爬上心頭，但他臉上卻絲毫不顯慌亂，眼神依舊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