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空地袒露在天光下，風勢漸漸烈了起來。起初只是輕柔地拂過枯草，而後便卷著細碎的草屑、塵土與凋零的落葉，在地面打著旋兒盤旋。
那些灰白的碎屑像是無依的遊魂，兜兜轉轉飄過李自強的腳邊，又被風裹挾著往遠處去，留下一陣乾燥的沙沙聲，在空曠的庭院裡格外清晰。
李自強保持著雙手撐膝、頭深深埋入臂彎的姿勢，在冰涼的石凳上坐了不知多久。他的脊背繃得筆直，肩頭的顫抖起初劇烈得如同篩糠，每一次起伏都帶著壓抑不住的嗚咽，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痛苦都透過肢體的震顫宣洩出來。
風裹著寒意鑽進李自強的衣領，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任由那股絕望的情緒在體內翻湧。漸漸地，顫抖的幅度一點點減小，從劇烈歸於微弱，最後終於平息下來，唯有後背比尋常急促許多的起伏，像被風吹動的湖面，一圈圈漾開，洩露著他心底未曾平復的驚濤駭浪。
謝美珍站在李自強身側幾步遠的地方，眼淚早已在寒風中乾透，只留下眼角抹不去的泛紅，像是被凍住的霞光，還有臉頰上未乾的淚痕，在蒼白的皮膚上印出兩道淺淺的痕跡。
她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此刻任何安慰的話語，都顯得太過蒼白無力。她只是安靜地陪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始終落在李自強落寞的背影上。
偶爾風勢驟然變大，捲起的碎屑撲向李自強，謝美珍便會下意識地往前挪半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想為李自強擋去些許涼意與風沙，可指尖即將觸及他肩頭的瞬間，又硬生生停住，悄悄收回，只在原地輕輕攥緊了衣角。
她怕自己的貿然觸碰，會打破這脆弱的平靜，更怕驚擾了他此刻難以言說的傷痛。
不知過了多久，陽光漸漸升高，穿透庭院裡稀疏的樹枝，灑下斑駁的光影。李自強緩緩抬起頭，額前凌亂的髮絲被風吹得貼在皮膚上，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陽光照亮了李自強眼底的紅血絲，也照出了他臉上未乾的淚痕，更映出他眼底深處那份不甘被絕望吞噬的倔強——那是一種被命運重創後，依然不肯徹底彎折的韌性，像寒風中倔強挺立的枯草。
李自強怔怔地望著地面，片刻後，緩緩抬起手，粗糙的指尖撫過臉頰。皮膚的冰涼透過指尖傳來，他才驚覺，剛才竟流了那麼多淚，連鬢角的髮絲都被淚水浸溼，黏在皮膚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罷了。”李自強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哭過的哽咽，卻比剛才多了幾分強行壓下的平靜，“事已至此，再怨天尤人，也改變不了什麼了。”
謝美珍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光亮，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微光。她連忙快步上前，蹲在李自強面前，仰起臉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與欣慰：“強哥，你能這麼想就好！只要不放棄，就一定有辦法的，我們一定能找到解決的出路。”
看著謝美珍泛紅的眼眶，還有她眼底那份真摯的關切，李自強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可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眼角的紋路里都刻滿了苦澀。
“我不是放棄，是接受。”李自強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無奈，“人這輩子，該經歷的磨難，躲是躲不掉的。”
話落，李自強心裡默默嘆了口氣，像是有一塊巨石壓在心頭：上輩子，家人早早離世，滿心都是遺憾。這輩子好不容易打拼出一番事業，讓家人都過上了好日子，李自強不能再讓他們跟著自己擔驚受怕，不能讓這份安穩毀在自己手裡。
李自強頓了頓，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像是下定了某種重大的決心。他看著謝美珍，一字一句地說道：“美珍，這件事，你千萬不能告訴任何人，尤其是你嫂子。她性子軟，心思細，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崩潰的。還有家裡的老人和孩子們，也絕不能讓他們知道半個字，免得他們跟著難受。”
謝美珍用力點了點頭，眼眶瞬間又溼了，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強哥，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絕不多說一個字。”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卻異常堅定。
“嗯。”李自強應了一聲，緩緩站起身。長時間的蹲坐讓他雙腿發麻，加上心頭的鬱結，腳步還有些虛浮，身子微微晃了晃。謝美珍見狀，連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輕柔卻穩定。
李自強站穩後，轉頭看著她，眼神里滿是鄭重：“接下來，我得把該安排的事情，都一一安排好。”
“強哥，你有什麼打算？”謝美珍連忙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
李自強抬起頭，望向醫院外的方向，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疊疊的建築，越過車水馬龍的街道，落在了幸福家園小區的方向。
那裡有他的家，有他親手佈置的溫馨小屋，有他愛了半輩子的妻子江若影，還有他視若珍寶的孩子們，那是他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一切。
“先安排好家裡的事。”李自強的語氣平靜得不像平時的他，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得找個律師，把我名下的部分財產，都公證到你嫂子名下。房子、公司的股份、銀行裡的存款，還有城南那個待開發的工地，所有能變現、能保障生活的東西，都要轉到她的名下。就算以後我不在了，她和孩子們也能衣食無憂，不用為生計發愁。”
謝美珍心頭一酸，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想說些反駁的話，想說他一定會好起來，卻被李自強抬手打斷了。“我已經想好了，這不是一時衝動，是我反覆考慮過的。”他的眼神很亮，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
李自強看著謝美珍，繼續說道：“然後，就是醫院這邊。美珍，你幫我多留意著點，儘量尋找合適的腎源。如果能找到，那是老天爺垂憐，我們就抓住這一線生機；如果找不到，我也認了，至少我盡力了，也給家人留好了後路，不至於讓他們在我走後無依無靠。”
“強哥，你不用這麼悲觀。”謝美珍忍不住紅了眼眶，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腎衰竭又不是絕症，只要能找到合適的腎源，手術成功的機率很大。你家裡那麼多兄弟姐妹，他們都那麼疼你，只要你開口，他們肯定願意去做配型，說不定就有匹配成功的呢？你應該告訴他們，一家人一起想辦法，總比你一個人扛著好啊。”
“不行。”李自強想也不想地堅決搖頭，眼神里滿是抗拒，甚至帶著一絲執拗，“換腎哪有那麼簡單？手術有風險，術後還要長期吃藥，一輩子都要受藥物副作用的影響，對身體的傷害太大了。我不能讓我的親人因為我，去冒這麼大的險，更不能讓他們後半輩子都活在病痛的陰影裡。美珍，這事你別再提了，我已經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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