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青山村，顯得很是蕭瑟，在這五六年的時間裡，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接二連三走了七八個老人。那些曾經在村口曬太陽、嘮家常的身影，如今一個個化作了黃土一堆。
這次走的是李大祥，快八十歲的老人，一輩子沒離開過青山村。他和李大根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跟李大海則是血脈相連的堂兄弟。村裡的老人本就不多了，李大祥這一走，更讓青山村的寒意又重了幾分。
回到青山村後，李自強便看見自家老爸蹲在門口。此時的李大海眼眶泛紅，手裡攥著一杆旱菸袋，時不時地抽上一口。橘紅色的光映著他佈滿溝壑的臉，那些皺紋像是被歲月和風霜刻進去的，深得能夾住塵埃。
李自強剛停穩車，李大海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和傷感，“三娃子，去給你大伯上炷香吧。”
“好的，我一會就過去。李自強點點頭，目光落在李大海那微駝的背上，瞬間湧起一股悲傷感。
“中午吃飯的時候，你大伯還喝了一碗酒，回家不到兩小時，說沒就沒了。”李大海吸了一口旱菸，緩緩吐出菸圈，菸圈在空氣中慢慢散開，“你大伯走得很安詳，沒遭什麼罪，也算是喜喪了。”
“這樣很好，大伯沒遭罪，家人也沒受折磨。”李自強應著，轉頭喊道：“媳婦，我們帶著孩子，去給大伯上炷香吧。”
“好的，就等著你回來呢。”話音落下，一家五口便朝著門外走去。
只是剛走到院子門口，李自強卻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頭說道：“老爸，少抽點菸，對身體不好。”
聞言，李大海擺了擺手，語氣裡滿是不在乎，卻藏著一絲無奈，“你老子抽了一輩子煙，肺裡都浸滿煙味了，戒不掉嘍。”
頓了片刻，李大海繼續開口，“再說了，你老子都六十多歲的人了，黃土已經埋到脖子了，每天吃好喝好，舒心就行。”
“儘量少抽點吧。”李自強還想再說些什麼，可看著父親落寞的神情，終究只是勸慰了一句，便不再糾結。話落，李自強拉兩個女兒，快步朝著大伯家走去。
剛走到半，五歲多的李謙默小跑上前，仰著小腦袋問道：“爸爸，大爺爺死了，是不是以後都見不到他了？”
李自強心裡一沉，低頭看著兒子純真的臉龐，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放得很輕：“對呀，人死了之後，就會被埋到土裡面，自然就看不見了。”
“爸爸，那你也會死嗎？”一旁的李樂瑤眨巴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像兩顆黑葡萄，好奇地追問道。
江若影臉色一變，正要開口，李自強卻先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小女兒的頭髮：“爸爸是人，自然也會死的，只不過還沒到時候呢。”
“哦！”李樂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臉上滿是好奇，又接著問：“爸爸，那你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死啊？”
“李樂瑤！”江若影實在聽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同時還伸手準備拍打女兒，“看你問的什麼問題，想捱揍是不是？”
見狀，李自強一把將小女兒摟進懷裡，順勢攔住了江若影，“媳婦，別嚇著孩子。”
話音落下，李自強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丫頭，又看了看身旁另外兩個孩子，眼神變得溫柔而鄭重，“瑤瑤還小，不懂這些，沒關係的。”
片刻後，李自強再次柔聲道：“等爸爸把你們一個個撫養成人，看著你們成家立業，等爺爺奶奶百年之後，爸爸才能死。”
“但你們要記住，”李自強的目光落在江若影身上，帶著深深的愧疚和疼惜，“如果爸爸哪天真的不在了，你們一定要好好孝敬媽媽。媽媽生你們、養你們，吃了太多苦，太不容易了。”
“爸爸，我不要你死！”九歲的李樂怡眼睛一紅，上前緊緊拉住李自強的手臂，拼命搖頭，聲音帶著哭腔，“你一定能長命百歲的，我要爸爸一直陪著我們。”
“樂樂放心。”李自強彎腰抱起大女兒，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爸爸還要看著樂樂考上大學，看著謙默長成男子漢，看著瑤瑤變成漂亮姑娘呢，要等很久很久才會死。”
李自強安慰好大女兒，擦了擦她眼角的淚水，然後牽著孩子們的手，加快了腳步。天色漸暗，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顯村莊的寂靜。
此時的李大祥家，空氣中瀰漫著香燭的味道，已經有很多鄉親們過來幫忙了。在農村就說這樣，正所謂，紅事——不請不來，白事——不請自來。
李大祥的遺體還放在床上，不過已經穿戴好整齊的壽衣。老人閉著眼睛，面容安祥，就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房間內，李大祥唯一的女兒——李念萍，此刻正跪在床前低聲啜泣，淚水打溼了衣襟，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肝腸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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