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實把煙掐滅了，在鞋底上碾了碾。
“嗯，我去找。”他說。
第二天一早，林老實又去了趟鎮上。直接去了周醫生家。
周醫生正蹲在院子裡剝蒜，看見來人，愣了一下，起身把他讓進屋。林老實也不坐，站在那兒就把話說清楚了：他想知道那家人具體的地址，能不能幫忙找找。
周醫生想了想，說：“當年那個沈建國的檔案上寫的是‘某某部隊’，沒有門牌號。但那個部隊在省城是有名的，我倒知道地方。你們要找，可以去那個部隊的家屬院問問。有名有姓，應該好找。”
他從櫃子裡翻出一本筆記本，寫下了一行字：省城某某路，軍區大院。“我也是當年路過那兒有點印象，也不一定準了，但大方向沒錯。”
林老實千恩萬謝。
周醫生又說：“光有地址不行，你們得帶個證明材料去，要不然人家憑啥信你？我和孫護士寫個情況說明，把當年的事寫清楚，我們摁上手印，再蓋上衛生院的章。”
他又找了幾張信紙，坐在桌前，一筆一劃地寫。寫了滿滿兩頁紙，把那年臘月十八停電、兩個產婦、兩個女嬰、臺子上放亂了的經過寫得詳詳細細。寫完了，簽上自己的名字，又騎腳踏車去孫護士家讓她也簽了字。
林老實拿著那幾張紙，手都在抖。
“周大夫，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周醫生擺擺手：“是我們對不住你們，這事都是我們的錯，一錯就錯了十八年，我心裡也不安生。”
林老實又去了衛生院，找醫院蓋了公章。醫院還把產婦登記簿上那一頁影印了一份，也蓋上章，一併給他。
拿齊了東西回到家。王桂英正蹲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回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找著了？”
“找著了。周大夫寫了證明材料，醫院給蓋了章。還有地址。”林老實把那幾張紙從懷裡掏出來。
臘月二十四，小年。
天沒亮林老實就起了。王桂英給他煮了碗麵，臥了個雞蛋。他把那件稍微像樣的棉襖穿上，揣上週醫生寫的證明材料，出生證明覆印件，以及王桂英從鄰居那兒借來的幾十塊錢。
“到了省城，先找那個部隊的家屬院。有證明，有地址，見到人跟人家說清楚，不怕他不信。”王桂英站在門口叮囑，圍裙上還沾著面，“不管咋樣，早點回來過年。”
林老實嗯了一聲，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走了。
從村裡到鎮上再到省城，得先坐大巴車再坐火車。火車上人多，擠得伸不開腿，他縮在最後一排，坐得骨頭都快散了。
到省城的時候已經是臘月二十五傍晚了。火車站外面人來人往，霓虹燈一閃一閃的，他拎著蛇皮袋站在馬路上，看哪兒都新鮮，看哪兒都發暈。
沒地方去的他在火車站候車室蹲了一夜。候車室裡人多，氣味不好，有人打呼嚕，有小孩哭。他把蛇皮袋墊在屁股底下，靠著牆，眯了一會兒，也沒睡踏實。
第二天一早，他一路打聽著往軍區大院走。轉了兩趟公交車，下車後又走了將近半個鐘頭，才看見那個大院。
院牆是灰磚砌的，高高的，頂上拉著鐵絲網。大門口有哨兵站崗，揹著槍，站得筆直，像兩根栽在地上的樁子。門口還有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寫著什麼部隊，林老實認不全那些字，但“軍區”兩個字他認得。
但他不敢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