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沈曼還靠在牆上，哭聲小了一些，但還是斷斷續續的。劉慧蘭終於走了過去，這一次，她沒有伸手，只是站在沈曼面前，隔了一小步的距離。
“曼曼，”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永遠是我閨女。不管你身上流的是誰的血，你都是我閨女。這一點，誰來了都改不了。”
沈曼把手從臉上拿開。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她看著劉慧蘭，嘴唇哆嗦了兩下，想問什麼，又沒問出來。
劉慧蘭往前挪了半步，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這一次，沈曼沒有甩開。
她低下頭，看著劉慧蘭握著她的那隻手。那隻手很溫暖，骨節分明，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子，是這些年做飯、洗衣、織毛衣磨出來的。這隻手牽了她十八年，從她學走路開始，就沒鬆開過。
沈曼忽然蹲了下去，把頭埋在膝蓋裡，哭出了聲。
劉慧蘭也蹲下來，把她摟進了懷裡，摟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沒了。她的眼淚終於也下來了，一滴一滴落在沈曼的頭髮上。
沈建國看著抱在一起哭的母女倆，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窗外，冬天的太陽昇起來了，照在桂花樹上，把那些光禿禿的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細細的，像是誰用手指畫下的幾道線。
沈曼哭了很久。
她的哭聲從最初那種撕心裂肺的嚎啕，慢慢變成小聲的抽泣，最後只剩下偶爾吸一下鼻子的聲音。劉慧蘭一直摟著她，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一下，兩下，三下。像她小時候做噩夢驚醒時那樣，沈曼從有記憶起媽媽就這樣拍她，十八年了，節奏從來沒變過。
沈曼的呼吸慢慢平穩了。她把埋在膝蓋裡的頭抬起來，眼睛腫得老高，鼻頭紅紅的，臉上一道一道的淚痕還沒幹。劉慧蘭站起來把她帶到沙發上坐下，又去衛生間拿了條熱毛巾回來，遞到她手裡。
“擦擦臉。”劉慧蘭說。
沈曼接過來，沒說話，慢慢地把毛巾覆在臉上。毛巾熱乎乎的，把她臉上的淚痕和冰涼都蓋住了。她敷了好一會兒，才拿下來，摺疊了一下，又擦了擦眼角和鼻子。
她把毛巾攥在手裡，低著頭，看著茶几上那幾張紙。紙張在燈光下泛著黃，邊角捲起來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螞蟻爬，她只看了幾行就不想再看了。
劉慧蘭坐回她身邊，沒有靠得太近，但也沒有隔得很遠。她斟酌了一下，開口了，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什麼。
“曼曼，過完年，穗兒就來了。”
沈曼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抬頭。
“其實不過是你多個妹妹，她多個姐姐。我們跟河縣那邊的……你的親爸親媽，都各自多了個閨女。”劉慧蘭頓了頓，聲音又放低了些，“僅此而已，其他的，什麼都沒變。”
沈曼沒接話。她盯著那些紙，眼神空空的，像是沒在看它們，只是目光正好落在那個方向。
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來。
“我累了，想去睡一會兒。”她說，聲音乾巴巴的，沒頭沒尾的，像是嗓子裡的水分都被哭幹了。
劉慧蘭點點頭：“去吧。”
沈曼往樓梯那邊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腳像是灌了鉛。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扶手，但沒有回頭。
“媽。”她忽然叫了一聲。
“嗯。”
“我今天不吃飯了。不用叫我。”
她上了樓，腳步聲一格一格地往上，最後是臥室門關上的聲音，不輕不重，“咔嗒”一聲，像是鎖上了，又像是沒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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