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看著那堆東西,桌子上擺了一排:花生、棗、油、糖、桃酥。都是家裡最好的東西了,她一樣都沒捨得吃過幾次。
這幾天,王桂英變著花樣給林穗做好吃的。紅糖雞蛋、白麵餃子、蔥油餅,一頓比一頓豐盛。她嘴上不說,可林穗看得出來——她是想趁著這幾天,把她愛吃的東西都給她做一遍。
初八晚上,王桂英包了白菜豬肉餃子。林穗坐在灶前燒火,看著她媽站在灶臺邊忙活,圍裙系得緊緊的,手上的動作跟往常一樣利索。餃子下鍋了,沸水翻滾著,白胖胖的餃子在鍋裡轉圈。灶臺上的油燈亮著,昏黃的光把王桂英的背影拉得長長的。
林穗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她趕緊低下頭,把臉轉向灶膛,火烤得她臉發燙。
餃子出鍋了。王桂英先盛了一碗遞給林穗:“嚐嚐鹹淡。”
林穗接過來,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燙得她直吸氣。
“好吃。”她說。
王桂英笑了笑,自己也夾了一個,嚼了兩下:“嗯,味兒還行。”
一家人坐在灶臺邊吃餃子,誰都沒說話。灶膛裡的火還在燒,噼噼啪啪的,偶爾爆一個火星子。窗外的夜黑沉沉的,沒有月亮,只有風從牆縫裡擠進來,嗚嗚地響。
林穗把最後一個餃子吃完,把碗放下,說了一句:“媽,我走了以後,你多歇歇。別老幹活。”
王桂英正在收拾碗筷,手頓了一下,頭也沒回:“媽知道了。”
“爸,還有你,也得多注意身體,少抽點菸。”
林老實磕磕手裡的菸袋,“嗯,行。”
第二天,初九。
天剛矇矇亮,林穗就醒了。她躺了一會兒,聽著灶屋那邊隱隱的動靜——王桂英已經起來做飯了。她坐起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還帶著一層薄薄的霧。
她穿好衣服,洗漱完,走進灶屋。王桂英已經把早飯擺好了,一鍋小米粥,幾個白麵饅頭,一碟鹹菜,還有兩個煮雞蛋。桌上還放著那個包袱,鼓鼓囊囊的,被扎得嚴嚴實實。旁邊是林老實準備好的那堆土特產,花生、棗、油,也裝好了,整整齊齊地碼在牆根底下。
林穗坐下來,拿起一個饅頭,掰開,夾了一點鹹菜,咬了一口。
“我去送你。”林老實說。
“不用了。”林穗說,“我自己能行。”
“不行。”王桂英說,“讓你爸送你到鎮上,看你上了車再回來。”
林穗沒再推,低頭把粥喝完了。
天色大亮的時候,林老實揹著那堆東西,林穗揹著包袱,兩個人出了門。王桂英站在院門口,林禾和林強也站在她身邊,大的小的都看著林穗。
“姐!”林禾喊了一聲,“你早點回來!”
林穗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知道了。”
她沒有再回頭。棗樹的枝丫在風裡搖著,光禿禿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發芽。
風吹著路邊的枯草,沙沙地響。林穗跟在林老實身後,沿著那條走了十八年的土路,一步一步地往村外走。她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