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實帶著林穗先到了鎮上，又轉上去縣裡的班車。車上人不多，林老實坐在林穗旁邊，把東西放在腳底下。他坐下後看了林穗一眼，想說什麼，嘴巴動了動，又咽回去了。最後他從兜裡摸出兩個還帶著熱氣的煮雞蛋，塞到林穗手裡：“路上吃。”
林穗接過來，攥在手心裡，沒說話。
到了縣裡，林老實帶著她去了火車站。縣城的火車站不大，候車室是一間平房，門口掛著“河縣站”三個字，字是鐵的，生了鏽。站臺上人不少，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到處都是，有人蹲在地上吃饅頭，有人抱著孩子打瞌睡，空氣裡有一股煤煙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
火車進站的時候，鳴了一聲長笛，聲音尖利又悠長，像是要把人的心也拉出去。林老實幫她把東西拎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放下，又反覆叮囑她：“到了省城別亂跑，你親媽會在出站口等你。她說了她舉一塊牌子，上頭寫著你的名字，你到時候看著牌子找就行。”
“知道了。”林穗說。
林老實又看了她一眼，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但到底沒說出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下了車。
林穗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林老實下了火車，走到站臺上，又退了幾步站定。火車還沒開，他就那麼站在那兒，隔著車窗看著她，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個動作她認得——他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肩膀微微弓著，是他平時抽菸的姿勢，但那天他沒抽菸，就那麼站著。
汽笛又響了一聲，火車猛地頓了一下，然後慢慢開始動了。站臺上的林老實跟著車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看著她這節車廂，一直看著。
林穗隔著窗玻璃朝他揮了揮手。她也看見林老實抬了一下手，然後那手又放下來了。
火車越開越快，站臺越來越遠，林老實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黑點，消失在視野裡。
林穗把臉轉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開始往後跑了。先是縣城的房子、煙囪、灰色的牆，然後是田野、麥地、光禿禿的樹，一排一排的，快得來不及看清。冬天的田野是灰黃色的，麥苗貼著地面，矮矮的，被霜壓得蔫蔫的，看著沒什麼精神。
林穗看著那些麥田，眼睛忽然模糊了。
她眨了眨眼，沒有用，越眨越模糊。眼淚湧上來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她放在膝蓋的手背上，涼涼的。她沒有出聲，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快速後退的田野和樹木，眼淚無聲地流著。
這是她知道那件事以後第二次哭。第一次是劉慧蘭抱著她的時候，她懵了，嚇著了，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出來。後來她再也沒哭過。難受也好，不舒服也罷，她都憋著。從家裡走的時候，王桂英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她都沒掉淚。她以為自己不會再哭了。
可這會兒，火車一開，家越來越遠，她的眼淚忽然就止不住了。
旁邊坐著一個老大娘，穿著灰布棉襖，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大概是走親戚的。她看見林穗哭，從兜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遞過來。
“姑娘，別哭了。頭一回出遠門吧？人嘛，總要長大，總要離開爹孃的。”
林穗接過來，擦了擦眼睛，聲音有些啞：“謝謝大娘。”
“謝啥。”老大娘擺擺手，“我年輕時候頭回離家，哭得比你還厲害呢。哭過了就好了。”
林穗攥著那塊手帕，點了點頭。
火車繼續開著，“哐當哐當”的，有節奏地晃著。車廂里人不少，說話聲、咳嗽聲、小孩哭鬧聲混在一起，空氣裡有一股煤煙和車皮鐵鏽的味道。林穗靠在車窗上，窗玻璃涼涼的，貼著她的臉頰，讓她發燙的眼皮舒服了一點。
她不知道自己是太累了還是太困了，靠在窗上，慢慢閉上了眼。
她做了個夢。
夢裡她好像還在家裡。王桂英在院子裡喊她：“穗兒！穗兒！起來幹活了！豬還沒喂呢！”她迷迷糊糊地爬起來，穿上鞋往外走，走到院子裡，看見的卻不是王桂英的臉。那張臉變成了劉慧蘭的，柔和地笑著，衝她伸出手。
“穗兒，來，來媽媽這裡。”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很小的小孩，還不會走路，站著都搖搖晃晃的。她看著劉慧蘭伸過來的手，試著邁了一步，腳底下沒站穩，整個人往前面栽過去——
然後她一激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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