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曼不到六點就醒了。
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還是灰濛濛的,她翻了個身,摸到床頭的小鬧鐘看了一眼,差十分六點。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不算踏實,心裡頭裝著事,醒了好幾次。
她換了衣服,簡單洗漱了一下,下了樓。
樓下的燈已經亮了,廚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響動。她走到廚房門口,劉慧蘭正背對著她站在灶臺前,圍著那條藍底碎花的圍裙,手裡拿著鍋鏟,鍋裡滋啦滋啦地響著,像是煎著什麼。油煙從鍋裡升起來,被抽油煙機吸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飄散在廚房的暖光裡。
劉慧蘭沒有回頭,聽見腳步聲,只當是林穗下來了,隨口說了一句:“穗兒,起來了?鍋裡有粥,饅頭在蒸籠裡,你先盛出來晾著。”
沈曼站在廚房門口,沒有應聲。
劉慧蘭等了幾秒,沒聽見回答,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手裡的鍋鏟頓了一下。她看見是沈曼,臉上閃過一絲短暫的不自然——像是喊錯了人,叫錯了名字的那種尷尬,她隨即笑了一下,那笑意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歉意:“哦,是曼曼啊。怎麼起這麼早?今天週末不上班,不睡個懶覺?”
沈曼的目光在劉慧蘭臉上停了一瞬。那句“穗兒”她聽見了。劉慧蘭喊得那麼自然,她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表現在臉上,只是說:“婷婷她哥,長河哥今天回部隊,我想去送送他。”
劉慧蘭把鍋裡的煎蛋翻了個面,點了點頭:“哦,前天我在街上碰見你王阿姨,她跟我提了一嘴,說長河假期到了該回去了。”她停了一下,“飯馬上好,你吃完再去。”
沈曼看了一眼客廳牆上的鐘,六點十分。顧長河說七點多的車,時間還早。她點點頭,又轉身回了樓上,把房間整理了一下,最後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又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扎得比平時更整齊一些。
等她再下樓的時候,除了沈磊,家裡人基本都起來了。
沈建國坐在餐桌邊,手裡攤著一張報紙,面前放著一碗粥。劉慧蘭正往桌上端菜,一小碟鹹菜,五個煎蛋,一碟醃辣椒,一盤饅頭。林穗已經坐下了,面前也有一碗粥,她低頭喝了一口,又掰了一小塊饅頭,慢慢地嚼著。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髮紮在腦後,臉上白白淨淨的,又帶了幾分剛起床的紅暈。
沈曼走過去,在桌邊坐下。劉慧蘭給她也盛了一碗粥,放到她面前:“快趁熱吃。”
沈建國放下報紙,看了她一眼:“曼曼今天起這麼早?”
“長河哥今天回部隊,我去送送他。”沈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藉著碗沿的遮擋,悄悄地往對面掃了一眼。林穗正低頭吃饅頭,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像是對“顧長河”這個名字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她咬了一口饅頭,又夾了一根鹹菜,嚼了嚥下去,繼續喝粥,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聽一件跟她毫無關係的事。
沈曼又看了她一眼。她還是那樣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異樣。沈曼的視線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秒——她不是沒聽見,就是真的不在意。沈曼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把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壓下去了。
林穗吃完了,把碗筷收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洗了手,擦乾,又從廚房出來,像是準備去做別的事了。她經過餐桌的時候,沒有看沈曼,也沒有看任何人,就那麼自然地走過去了,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拿起那本高中語文課本,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沈曼收回目光,低頭把最後兩口粥喝完。
“我吃好了。”她站起來,把碗放進水池,跟劉慧蘭和沈建國打了個招呼,“我先走了。”
劉慧蘭囑咐了一句“路上慢點”,沈建國也點了點頭。沈曼換了鞋,推門出去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客廳的方向——林穗正坐在沙發上翻書,側臉安安靜靜的,睫毛垂著,那本語文課本翻過了一頁,紙張在指尖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沈曼沒有再看第二眼,轉身關上了門。
早晨的空氣很清新,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味。大院裡安安靜靜的,路面還有些潮,昨晚大概落了露水。路燈已經滅了,天色從灰白變成了淡淡的藍,樹梢上有一層薄薄的晨光。因為是週末,大多數人家的窗簾還拉著,窗戶緊閉著,偶爾有一戶亮著燈,大概是早起的人家。
沈曼走得不快不慢,心裡安了一些。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麼,也許是在害怕——怕林穗也來,怕顧長河看見林穗的時候眼神又變了。可現在她知道了,林穗沒有來。林穗坐在家裡看書,像是這件事跟她沒有任何關係。沈曼說不上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心裡多了一點點別的什麼。
她走到顧家門口的時候,看見院門已經開了。屋裡的燈亮著,傳出說話的聲音——顧大山和王春梅的聲音,還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笑,中氣很足。
沈曼的腳步一下子輕快起來。她快步推開院門走進去,推開門,果然看見顧爺爺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精神頭很好。
顧爺爺也看見了她,眼睛一亮,臉上的皺紋堆了起來,聲音洪亮:“小曼曼!好久不見了!想爺爺了沒啊?”
沈曼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拉起顧爺爺的手,在他旁邊蹲下來:“爺爺,你怎麼好久都不來了?我當然想你了!”
顧爺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手:“小丫頭就是嘴甜。不像這個犟貨——”他說著,用下巴指了指對面沙發上坐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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