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和沈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出站口人不多,冷風從通道盡頭灌進來,吹得兩個人縮著脖子加快了腳步。沈磊揹著書包走在前面,沈穗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剛走出檢票口,就看見劉慧蘭站在接站的人群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條圍巾,正朝他們這邊張望。她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沈穗臉上的一瞬才像鬆了口氣,快步迎上來把手裡的圍巾往沈穗脖子上繞:“冷壞了吧?火車上吃沒吃飯?”沈穗被她圍著,半邊臉埋進了圍巾裡:“吃了,顧長河給我們帶了包子。”劉慧蘭摸了摸她的手,又轉頭去理沈磊敞開的棉襖拉鍊:“去玩雪了?這下你是高興了,棉襖都不好好穿了。”沈磊嘿嘿笑著躲了一下,繞到沈穗另一側。
三個人坐公交車回了大院,剛進家門,沈建國也下班回家了:“回來了?路上順當吧?”沈穗說順當。劉慧蘭去廚房熱了飯,一家人圍坐在桌邊,鍋裡的菜還冒著熱氣,碗筷碰撞的聲響和沈磊嘰嘰喳喳講北城的雪有多厚的聲音混在一起。
沈穗正低頭吃著飯,劉慧蘭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麼,拍了一下手:“對了,昨天婷婷來了一趟。”沈穗抬頭看她。劉慧蘭說:“她說顧家老爺子來過年了,聽說了你寒假去北城看長河的事,讓你回來了去他家一趟,說想見見你。”沈穗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他有沒有說是什麼事?”劉慧蘭搖了搖頭:“沒說,就讓婷婷帶個話,說讓你回來去一趟。”沈穗心裡像是一塊石頭被輕輕提了一下。她跟顧家老爺子沒見過幾面,從前在大院裡碰見也只是遠遠點個頭,她知道他是顧長河的爺爺,也知道他是個老紅軍,在軍區大院住了大半輩老了非要搬回老家,可除此之外,她對他幾乎一無所知。他忽然要見她,她一時摸不清這趟過去是要說什麼。
劉慧蘭看出她的表情,笑了笑:“你別緊張,老爺子看著是嚴肅些,但人是很好的人,很和善,就是老輩人說話直,不繞彎子。”沈建國也放下筷子,看著她說:“可能就是聽說你去了北城見長河,想從你這兒問問那小子在部隊過得怎麼樣。畢竟是親孫子,隔了那麼遠,老人惦記也是正常的。”沈穗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飯,想了想,點了點頭:“行,那我明天上午過去一趟。”她又把碗端起來扒了口飯,繼續吃著。
第二天上午,沈穗換了件乾淨的衣服,又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劉慧蘭從廚房裡提了一兜水果和兩盒點心出來讓她帶上,說頭回登門不能空手。劉慧蘭幫她整了一下衣領,多打量了她兩眼,嘴邊的笑欲言又止,最後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早去早回。”
顧家在大院東邊,隔了幾排樓,沈穗走過去也就七八分鐘。她站在院門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手敲了門。門很快就開了。顧婷婷站在門後面,側身讓路:“穗穗來了?快進來快進來。”沈穗剛進院門,她就壓低聲音湊過來,“前幾天我哥打電話回家了,在電話裡跟我爸媽說了你們的事,說他跟你正式處物件了。”她說著看了沈穗一眼,沈穗耳朵尖明顯紅了一下。顧婷婷又接著說:“我爺爺那邊也知道了,然後才讓你來我家裡坐坐,想見見你。”
顧婷婷看著沈穗紅著的臉又笑了起來,“我媽媽昨天就開始唸叨了,一早就讓我把客廳收拾好了等你來。”
沈穗紅著臉跟著她進了客廳。顧大山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顧老爺子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喝著茶,顧大山看見她進來就放下報紙笑了一下,指了指旁邊的沙發:“穗穗來了?坐,別站著。”沈穗先彎腰衝著老爺子問了聲“爺爺您好”,顧老爺子點點了頭算是回應,沈穗又朝著顧大山叫了一聲“叔叔好”,然後在沙發邊沿坐下來,把水果和點心放在茶几一角。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響,王春梅從廚房探出頭:“穗穗來了?中午在這吃,阿姨多炒兩個菜。”沈穗應了一聲,道了謝。
顧老爺子坐在藤椅裡,目光平緩地落在沈穗身上,帶著打量,不算冷,但也不熱。顧婷婷端了一杯水放在沈穗面前。顧老爺子端著自己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孩子,”他說,“長河在電話裡說了你們的事。”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放在嘴裡掂量過的,不急不躁,“我呢也不是老頑固,現在年輕人談戀愛,我們老一輩本來不該插嘴。”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看沈穗,“可有些話我還是得說,長河那孩子,從小我就看著他長大,他做事有分寸,我也信得過他的眼光。”
他說到這裡頓住了,像是接下來的話不太好出口,但是又必須說。沈穗坐在沙發上,兩手放在膝蓋上,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顧老爺子看著她:“可是孩子,長河和曼曼從小青梅竹馬的長大,這些年,院裡的人都看著曼曼追著長河跑,大家心裡都有數。現在你來了,曼曼不是親生的,你是親生的,長河就跟你好了,別人嘴上不說,背地裡怕是要閒話。”
沈穗坐在沙發上,那些話一字不落地落進她耳朵裡,像是有人把幾塊石頭穩穩地碼在她面前,每一塊都有它的形狀和分量,不偏不倚。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她吸了一口氣,目光抬起來,看著顧老爺子:“爺爺,長河跟我說過,他對沈曼一直都是兄妹之情,他明明白白跟她說過很多次了。”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但字字清晰。
顧老爺子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我知道,長河這孩子做事敞亮,不藏著掖著。”他放下搪瓷缸子,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是,咱這大院裡頭,誰不知道長河和曼曼小時候有過娃娃親?長河是個軍人,又是軍官,咱不能讓他被人在背後說三道四,指指點點吧?”沈穗低著頭,她的眼眶開始發熱,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顧大山在旁邊咳了一聲,試圖緩和:“爸,您也別說得太嚴肅了,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決定吧。”顧老爺子沒接話,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沈穗站起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顧爺爺,叔叔,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媽等我吃午飯呢。”她沒有再多說,轉身往外走。顧婷婷跟上來送她到門口,沈穗聽見身後傳來王春梅從廚房出來的聲音:“哎?穗穗怎麼走了?飯都快好了……”
沈穗快步走出了顧家院子。拐過那排樓之後她的腳步慢了下來,眼淚終於沒有忍住,順著臉頰滑下來。她抬手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越抹越多,索性不擦了,就那麼低著頭往前走,步子越走越快,像是要把身後的那些話甩遠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