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散席之後，沈穗跟著顧長河回了新房，新房就是顧長河原來的房間，王春梅重新佈置了，到處透著用心——牆上貼了大紅的“囍”字，窗玻璃上貼了紅紙剪的窗花，床單換成了新的，大紅色的底上印著暗紋的龍鳳呈祥圖案。床頭櫃上擺著一盞新臺燈，燈泡上套了個紅色的紙罩，光線透過紙罩漏出來，把整個房間籠在一層暖融融的紅光裡。
顧長河坐在床邊看著她，嘴角一直帶著笑意。沈穗站在門口，低著頭，磨蹭了好一會兒才被顧長河催著去了洗漱間。回來的時候她換了一身薄薄的淡粉色睡衣，衣襟的小釦子，被她扣得整整齊齊的，連最上面那顆也沒落下。沈穗走過來在床沿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頭低得快要碰到膝蓋了。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過了好一會兒沈穗先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怕把什麼正在成形的東西驚散了：“你……你老看我幹什麼。”顧長河說：“好看。”她低下頭，耳朵尖又紅了一層，像是那句“好看”輕輕地燙了一下。
顧長河看著她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你看你，臉都成紅蘋果了。”沈穗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打他，手剛抬起來就被他反手握住了。他握著她的手腕，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兩個人一起倒在了鋪著大紅被單的床上，沈穗仰面躺著，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目光終於對上了他的。他低頭湊近她，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穗穗，你真的好美。”她偏過頭躲開。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小段呼吸的距離。沈穗覺得自己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的，像是要從耳膜裡蹦出來。她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去，好像不知道自己的目光該落在哪裡。顧長河低頭看著她，手還搭在她肩膀上，指腹隔著那層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覺到她肩頭的溫度。
顧長河抬起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腮輕輕的把她的臉正過來，沈穗又把眼睛抬了起來，臉頰還是紅的，眼睛看著他，裡面有一點亮晶晶的東西，像是陽光灑在水面上的樣子。他又湊近了一些，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誰的更熱一些。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同意，然後他低頭，嘴唇落在她的嘴角，輕輕地，像是一片葉子在風裡翻了個面，落在水面上的動靜。她這一次沒有躲，只是睫毛顫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
他的吻從嘴角移過去，落在她的嘴唇上。她起初還繃著，手指攥著床單，攥得指節都有些發白了。但那吻很輕，慢慢地，耐心地含著她的唇，把她緊抿著的唇線一點一點地化開。她攥著床單的手指慢慢鬆了，手掌攤開落在床單的暗紋上。她試著回應了一下，先是嘴唇微微地動了一下，像是一扇剛推開一條縫的門。他感覺到了，加深了那個吻。兩個人的氣息相互交融，沈穗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成樣子。她抬起手，指尖搭在他肩頭的衣料上，然後慢慢收攏，像緊緊抓住。
她感覺到他的呼吸變重了一些，變得潮溼而溫熱。她自己的呼吸也跟著亂了，像是一條平靜的河面上忽然起了風，水波一層一層地向外擴開，每一層都比前一層更快。他吻得更深了一些，一隻手抬起，托住了她的後腦勺，手指穿過她的髮絲，那力道很輕，像是託著一件易碎的東西，又像是怕她會突然退開。他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一點，她的身體順著他的力道微微傾向他，像是被潮水帶著往前走的一片葉子。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落了一小片銀白色的光，檯燈上的紅紙罩把整個房間攏在一層薄薄的暖意裡，像是有人在水面上畫了一幅有溫度的工筆畫，顏色都融進了空氣裡。
他終於鬆開她的時候，兩個人都微微喘著氣。她睜開眼，嘴唇是溼潤的，像是被初春的雨洗過的花瓣。他的嘴唇也是溼潤的，他把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停了一會兒，他的手從她頭上滑下來，落在她肩膀上，然後繼續往下，最後他的手指在靠近領口的地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個訊號。沈穗的睫毛在燈光下微微顫著，但他感覺到了她的呼吸變深了一些，像是默許了什麼。他慢慢解開了第一顆釦子，手指的動作比平時笨拙一些，像是那幾顆小釦子比他想象中要緊得多。那件睡衣滑落到肩頭的時候，沈穗有些害羞的偏過頭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不肯抬頭。他低頭把下巴擱在她發頂，沒有再急著往下做什麼，只是摟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些。兩個人在那盞紅罩檯燈的光裡停了一會兒，像是兩隻小船靠在一起。
後來她慢慢從他肩窩裡抬起頭來，頭髮有些亂了，一縷碎髮貼在她臉頰旁邊。他看著她，抬手把那縷頭髮撥到她耳後，指尖從她耳廓上滑過去，她的耳朵還是燙的，那點熱度隔著皮膚傳到他的指尖上。他低下頭，嘴唇在她額頭停了一下，又落在她的眉骨上，然後是眼皮、鼻樑、鼻尖，像是在她臉上走了一條熟悉的路，每一步都是他已經想好了的。她閉著眼，睫毛在他下唇上輕輕掃了一下，癢癢的，像是有人拿著羽毛的尖在皮膚上慢慢劃了一道。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小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她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問出那句完整的話。他明白她的意思，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輕輕笑了一聲：“穗穗別怕。”
檯燈的紙罩把整個房間包裹在一種紅而軟的光裡。床單上的暗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隨著床鋪的輕微動靜泛著一層細碎的波光，像雨後屋簷下一截慢慢變乾的水痕。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小片，落在床腳的地板上，看著床上那對身影慢慢重疊又分開，又再次貼近。
後來一切安靜下來之後，沈穗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頭髮散在枕頭上。顧長河側躺著，一隻手搭在她腰上，隔著被子也能感覺到她蜷起來的輪廓。他聽見她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從急促變得綿長，像潮水正在退回到它該在的位置。她閉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了兩道小小的影子，隨著呼吸微微動著，像是還沒完全從剛才的浪潮裡退回來。他看了一會兒她安靜下來的側臉，然後低下頭把嘴唇輕輕貼在她的太陽穴上，停了一下，像是一個句號被寫在了紙頁的最後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