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林曼正蹲在店裡整理新到的一批衣服。地上攤著幾件還沒掛上架的女式外套,她低著頭把標籤上一個一個寫上價格,旁邊放著一摞疊好的褲子,等著往架子上碼。店門口掛著一串風鈴,有人推門進來的時候會叮叮噹噹地響幾聲,她聽見了,以為是來了顧客,頭也沒抬就先招呼了一聲:“您好,進來看看吧。”她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衣服抖開,正準備掛上架子,側過頭的時候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手裡的衣架在半空中停住了。
林海洋站在門口,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藍色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子,一邊裝著幾根黃瓜和一捆芹菜,另一隻手裡提著一兜橘子。他看見林曼回過頭來,臉上先揚起一個笑,那個笑帶著一種怕把她嚇著似的謹慎:“我正好路過這邊買菜,看見你店開著,就想著進來看看。”林曼放下手裡的衣服站起來,把衣架隨手搭在貨架邊緣,捋了捋坐皺的褲腿:“你咋跑這麼遠來買菜?大院附近就有菜市場啊。”她這話問得順口,但一問出口自己也覺得多餘——他肯定是特意來的,這裡離大院遠得很,騎腳踏車過來得好一陣兒,林海洋沒說話,她也沒再追問,拿過凳子讓他坐,又轉身去櫃檯後面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
林海洋接過來,喝了一口,他把那兜橘子放在櫃檯上:“這橘子很新鮮,酸甜口,好吃,給你帶點你嚐嚐。”林曼看了一眼那兜橘子,個頭勻稱,顏色鮮亮,一看就是挑過的:“你買這麼多幹啥?你快帶回去給孩子吃吧。”她這話說完,自己先頓了頓,但林海洋像是沒聽出她語氣裡的不自然,端著水杯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店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風鈴偶爾被風吹動,發出一兩聲清脆的響。外面的街道上有人騎腳踏車經過,車鈴響了兩聲,又遠了。林曼站在櫃檯後面,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低頭理了理檯面上的一摞收據,又順了順記賬本。她往門口看了一眼,心裡想著怎麼偏偏這個時候沒人進來,有顧客來她也好有個事做,不至於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乾耗。
林海洋坐在那把塑膠凳子上,低著頭,雙手搭在膝蓋上,像在想什麼。他今天過來前是打定了主意的,可真的坐下來了,那些在來的路上想好了的話又卡在嗓子眼裡了。他攥了一下手,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她:“其實,我今天不是路過,是特意過來的。”他頓了一下,“地址是問長河家弟妹要的,我死皮賴臉磨來的。”他又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我這個人你也看到了,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我也不會拐彎抹角。我就想著,咱倆情況差不多,都是一個人帶著孩子,也都不容易,我就想著……”他的話還沒說完,店門口的風鈴叮噹響了幾聲,門被推開了,兩個年輕女孩走了進來,兩個人有說有笑地翻著掛著的衣服,嘴裡討論著哪件好看。林曼像是被那串風鈴聲從剛才的氣氛里拉出來了一樣,趕緊迎了上去:“隨便看看,有新到的款,料子挺好的,有喜歡的就上身試試。”那語氣比剛才快了一倍,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做的事。那個扎馬尾的姑娘拿起一件外套在身上比了比,又遞給旁邊的朋友看,兩個人商量了幾句,其中一個拿著衣服進了簾子後面試穿。
林海洋坐在凳子上看了一會兒,把那杯沒喝幾口的水放在了櫃檯邊沿,站起來,看了林曼一眼:“那我先走了,你忙吧。”林曼送他到門口,扶了一下門框:“嗯,那你慢點兒。”他沒再多說,拎起那袋黃瓜和芹菜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衝她擺了擺手,轉回身去,步子不快不慢地走遠了。林曼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拐過街角,才轉身回了店裡。那個姑娘還在簾子後面試衣服,另一個靠在一排衣架旁邊翻著其他款式。林曼站在櫃檯後面,把那兜橘子往裡推了推,又重新迎過去介紹起衣服來。
自那以後,林海洋隔三差五就會過來。有時候他拎著一袋水果,有時候帶一包熱乎的糖炒栗子,有時候什麼也不帶,空著手過來,在店裡坐一會兒就走。他每次來的藉口都不一樣——說她熟悉這邊問她這邊菜市場的肉哪家更新鮮,說他正好路過順便過來看看,或者說水果買多了吃不完過來送點兒。其實林曼心裡都清楚,但她沒有點破,他來了她就讓他坐坐,給他倒杯水,有客人的時候他就坐著喝水看雜誌,沒客人的時候兩個人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幾句話。他從不提那天沒說完的那句話,好像已經把它暫時擱在了一邊,不急著要一個答案。如果店裡客人多林曼忙起來,他就自覺站起來:“你先忙,我先回去了。”他從來不多待,也不在人多的時候給她添麻煩。林曼有時候送他到門口,有時候忙得沒空抬頭,只聽見門上的風鈴響了兩聲,腳步聲遠了。
後來,那串風鈴因為他會隔三差五的響起來,有時遇見林曼提了新貨在整理他就自然而然蹲下搭把手幫幫忙,有時候順便把牆上鬆了的掛衣杆重新給固定好,有時候把門上歪了的門頭招牌給扶正了,門上的鎖不好用了,他修了不放心又去給買了一把鏈條鎖,屋裡一直閃爍的那根燈管他也給換了,但他始終沒有再說起過那個話題。某天,林曼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風鈴在她頭頂輕輕晃了兩下,她低下頭,轉身回了店裡,心裡莫名有些感動和溫暖,她好像重新找到了被照顧的滋味,那些她做不來的原本屬於男人的活,又有人幹了。
櫃檯上的橘子還剩兩個,她拿起來一個剝了皮,掰了一瓣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嚥下去。她突然意識到,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她好像已經習慣他隔三差五的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