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向東是被煙嗆醒的。
關東煙混著燒紙錢的焦糊氣往肺裡鑽，他猛地咳嗽著坐起身，胸口發悶，眼前發黑。
燻黑的房梁，掛著的幾串苞米棒子，牆角結的蜘蛛網，還有炕沿邊那個怯生生看著他的、扎著兩條枯黃小辮子的丫頭。
小丫，八歲的趙小丫。
趙向東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他記得小丫。記得她十八歲那年被大伯以三千塊彩禮嫁給縣裡一個混混，記得她跳河死的那天，村裡人說“撈上來的時候人都泡脹了”。
他那時候在外地，沒趕上。等他終於攢了點錢回到二道坎村，小寶也沒了，在大伯家當牛做馬十幾年，二十出頭累出了肺癆，咳血咳死在偏房的土炕上。
他在爹孃的墳前坐了三天三夜，眼淚流乾了，只剩下心口一個填不滿的窟窿。
然後在這個村子裡孤零零熬到六十歲，無兒無女，無妻無子，臨死前手裡攥著一張賣苞米的存摺。
可現在—
小丫就坐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趙向東伸出手，指尖發抖，摸了摸小丫的臉。溫熱的，軟的。
不是夢，他回來了，1983年，十六歲，爹剛走的這一天，一切都還來得及。
“哥，你醒了？”小丫伸手給他擦眼淚，小臉上滿是擔憂，“你剛才說夢話，喊“我沒趕上”，嚇我一跳。”
“哥沒事。”趙向東把眼淚憋回去，嗓子還有點啞，“小丫，哥問你，大伯呢？”
“在堂屋呢，跟劉支書說話，說要替咱們“管”房子和地。”小丫噘著嘴，小手攥著他的衣角，“哥，大伯會不會把咱們趕出去呀？”
趙向東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管房子地？前世就是今天，大伯趙德貴以“代管”的名義霸佔了家產，把小寶和小丫領回自家當牛做馬。
他當時慫，窩囊，被大伯一頓訓斥就嚇住了，不敢爭，不敢鬧，最後一咬牙跟著遠房表哥跑蘇聯去了，一去十幾年，錯過了弟弟妹妹的一輩子。
這一世，不會了。
他掀開被子下炕，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打了個寒顫。抓起搭在炕頭的舊棉襖披上，又從牆角抄起那根胳膊粗的榆木頂門槓，沉得很，平時用來頂大門的。
“哥，你拿槓子幹啥？”小丫嚇了一跳。
“沒事。”趙向東把槓子往手裡一掂，沉甸甸的，心裡踏實，“哥去堂屋看看，你在這待著，別出來。”
他走到布簾子前，停了一下。
簾子外面，大伯趙德貴的大嗓門正響著：“……向東才十六，懂個啥？房子地交給他早晚敗光！我是他大伯，他爹的親哥，我能害他？我這是替他管著，等他長大了成家了，我再還給他。”
另一個聲音是村支書劉長順的，帶著點猶豫：“德貴哥，這事兒……向東是戶主，按規矩得他點頭才行。他爹剛走，是不是等向東緩兩天再說？”
“等啥等？”趙德貴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地不等人！春播馬上開始了，按隊裡的標準他家一共四垧地！地塊馬上抓鬮，他一個娃娃，能抓過那些老油條？到時候好地都讓人挑走了，給你剩幾塊兔子不拉屎的砬子地，哭都來不及！我替他們管著，到時候抓鬮我盯著，準保能抓好地！劉支書你是公道人，你給評評理，我一個當大伯的，能坑自己親侄子？”
趙向東閉了閉眼。前世的悔恨像冰碴子一樣紮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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