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向東沒接話。他知道李長貴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麼簡單,供銷社的物資,進多少出多少,賬本上一筆一筆都記著。
李建軍能一次次從庫裡往外搬酒搬布搬白糖,他爹要是真不默許,這些貨早就對不上賬了。
搬完最後一袋,正屋門簾子一掀,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走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攥著個旱菸袋。
李建軍喊了一聲:“爹。”
趙向東站住,看著那人,李建軍他爹,供銷社的副主任,李長貴。
李長貴看了趙向東一眼,又看了看牛車上蓋著乾草的貨,沒有多問,只說:“向東是吧?”
“叔。”趙向東點頭。
“建軍跟我說過你。”李長貴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們倆的事,我都知道了。”
趙向東心裡一緊,面上沒動。
“別怕,我不是來攔你們的。”李長貴擺擺手,“我就是跟你們說一句,辦事小心點,別讓人抓住把柄。這年頭,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可撐死的也有不少。”
李建軍在旁邊說:“爹,你放心吧,我有數。”
“你有個屁的數。”李長貴看了兒子一眼,“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你毛躁。”
他又轉向趙向東,“向東,你比他穩當,多看住他。”
“叔,你放心。”趙向東說。
李長貴點了點頭,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看了趙向東一眼:“對了,前兩天黑河那邊傳過來一個信兒,說有人夜裡過江倒貨,讓巡邏艇撞上了,人抓了,貨也沒收了。”
他頓了一下,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小子沒扛住,把跟他接頭的人也供出來了,一個沒跑。你們要是有啥想法,自個兒掂量掂量。”
趙向東沒說話,站在那兒聽完了,才點了一下頭:“叔,我知道了,謝了”
李長貴沒再多說,轉身回了屋。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晚上的事,我不問,你要多加註意。”
趙向東站在院子裡,看著李長貴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子後面,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又沉了下去,落了地,是知道李建軍他爹是默許的,往後拿貨的路更穩了;沉下去,是他爹都看出來了,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我爹就這樣,嘴硬心軟。”李建軍拍了拍趙向東的肩,“他要是真攔,早把鑰匙收走了。”
“嗯。”趙向東收回目光,又檢查了一遍繩子捆得牢不牢。捆了兩道,不放心,又解開來重捆了一道,拿手拽了拽,紋絲不動,才直起腰。
李建軍站在院門口,看著他把牛車調了個頭。
“向東。”李建軍叫住他,“今晚……真去?我爹剛才那話你也聽見了,這時候過去,心裡踏實不踏實?”
“事早就約定好的,貨也都備了。”趙向東坐上轅,“今晚不去,這條線就有可能斷了。再說了,亂石灘那一片巡邏艇照不到,就算真碰上了也有個躲處。”
李建軍沉默了一下:“那我等你信兒。你要是有個啥,天亮前沒回來,我去亂石灘找你。”
“行。”趙向東說,“天亮前我準回來。”
牛車出了四嘉子,往村裡趕。日頭偏西,把牛車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土路上拖出長長的一道。
趙向東坐在車轅上,車斗裡是五百斤鹽墊底,上頭壓著三十瓶酒、八匹布、十五斤白糖,乾草蓋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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