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日頭正斜。
機床廠東門外，老槐樹底下襬著個修表的矮木桌。
沈懷禮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捏著尖頭尖嘴的鐵鑷子，正往一塊上海牌巧克力的錶盤裡安遊絲。
“沈師傅，忙著呢？”
桌前站一個人。
灰卡其布褂子，頭頂扣著一頂前沿磨禿了的藍單帽。
手裡既沒拿表，也沒拿鬧鐘，兩隻手插在褲兜裡，斜著身子靠在槐樹幹上。
沈懷禮手裡的鑷子沒停。
“修表？先把發條擰了留名字，後天下午來取。”
“不修表。”
男人往前探半步，靴子底蹭了蹭地上的煤渣。
“向您打聽個老事兒。南街原先那個綢緞莊，還有大十字街邊上那個仁和藥鋪，五幾年公私合營那會兒，老底子的員工花名冊，還有沒有走漏在手裡的？”
鑷子尖在齒輪上輕輕打個滑。
沈懷禮抬眼，從老花鏡上面打量對方。
那男人左邊耳垂底下長著一顆黃豆大的肉痣。
這顆痣，他見過。
幾天前，沈明珠嫁去軍屬大院的前一天中午，就在機床廠門口的公共水管子邊上。
陸建川從兜裡掏出一根大前門遞過去，跟這個人對火抽菸。
兩人站著說話，說了有十來分鐘。
沈懷禮把鑷子放到綠呢子桌布上，摘下老花鏡。
“鋪子二十年前就交公了。公家接管，一紙一字都得進檔案室，我手裡連張包藥的牛皮紙都沒留過。你打聽錯了。”
“是嗎？”
男人把嘴一撇。
“有人可不是這麼跟我念叨的。沈師傅，老話說得好，藏私得看時候，別為了幾本爛賬本，惹火燒身。”
男人轉回身，順著馬路邊走，步子慢悠悠的。
沈懷禮盯那人背影看了半分鐘。
他不再收拾手裡的表，抓起一塊油布將桌上的零件一裹，連同木匣子一起掃進隨身的帆布掛包裡。
桌腿往上一收，夾在胳膊底下，三步並作兩步往南街舊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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