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趙勝利就換了一身行頭。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蹬著一雙沾滿泥土的解放鞋，背上還背了個打了補丁的破布袋子，活脫脫一副尋常百姓的模樣。他慢悠悠地晃到紅窯磚廠的大門口，停住腳步，眯著眼打量著眼前這個煙霧繚繞的地方。
磚廠裡面，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濃煙滾滾，直衝雲霄，把半邊天都染成了灰濛濛的顏色。幾輛滿載著紅磚的大卡車，正“突突突”地冒著黑煙，緩緩駛出磚廠大門，車斗裡的紅磚被震得哐哐作響。
趙勝利的目光落在門楣上，那“紅窯磚廠”四個大字，原本應該是鮮紅的，如今卻被經年累月的濃煙燻得發黑，只剩下一點模糊的紅漆痕跡，看著破敗又壓抑。
“喂！你幹嘛的？”趙勝利剛在門口站了沒兩分鐘，就被一個守門的年輕人厲聲喝住。那年輕人斜睨著他，眼神里滿是警惕和不屑，“在磚廠門口鬼鬼祟祟的，是不是想偷東西？趕緊滾！再不走，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被年輕人這麼呵斥，趙勝利卻半點也不氣惱。他臉上堆起憨厚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搓著手，一臉窘迫地說道：“小兄弟，別誤會，我不是小偷。實在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了，想出來找點活幹，混口飯吃。我看你們磚廠這麼大，不知道還招不招工人啊？”
“哦，原來是來找活幹的啊。”年輕人一聽這話，臉上的警惕瞬間散去，立馬換上了一副熱情的笑臉，語氣也和善了不少，“招！當然招！我們磚廠現在正是擴大規模的時候，正缺人手呢！你要是願意幹，現在就能進廠上工！”
“願意！願意！”趙勝利連忙點頭，臉上露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搓著手，一臉急切，“我現在就可以上工，幹啥活都行！”
他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真的走投無路，急需一份工作養家餬口。
“行，那跟我來吧。”年輕人也沒多問，轉身就領著趙勝利往磚廠裡面走。
進了磚廠，趙勝利很快就被安排了活計——是最簡單，卻也是最吃力的搬磚裝車。一個管事的漢子指著不遠處堆積如山的紅磚，對他說道：“你就負責把這些燒好的紅磚搬到卡車上去，手腳麻利點！”
趙勝利連忙點頭應下，“好嘞！保證好好幹！”
那管事的漢子見他態度誠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這位大哥，你放心好好幹！我們這裡待遇不差，飯管飽，一個月還給三十塊錢工資，絕對不會虧待你！”
“謝謝老闆！謝謝老闆！”趙勝利連忙道謝，臉上滿是感激的神色。
管事的漢子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他剛走，旁邊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就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嘆了口氣說道：“大兄弟，你上當了！”
趙勝利故作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老頭問道：“大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們還能騙我不成？”
“咋不能？”老頭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苦澀，“我在這磚廠幹了十幾年了，以前的老闆還行，每個月工資都按時發，也不限制我們的自由。可自從換了現在這個老闆，嘴上說著一個月給三十塊，結果每次發工資，最多也就給十塊錢！而且啊，他還限制我們的自由，根本不讓我們隨便外出！”
“還有這種事？”趙勝利皺緊眉頭，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這麼多人在磚廠幹活，難道老闆還敢剋扣大家的工錢不成？就沒人反抗嗎？”
“反抗？怎麼沒反抗過？”老頭苦笑一聲，聲音更低了，“你看看這磚廠裡幹活的，大多都是我們這些五十歲以上的老頭子，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幾乎沒有。以前也有幾個膽子大的帶頭反抗，結果呢？每次都被老闆手下的人打得半死！慢慢的，就沒人敢吭聲了。”
趙勝利聞言，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圈磚廠。果然，幹活的大多是些頭髮花白的老人，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看著就讓人心酸。粗略數了數，光是看得見的，就有七八十人。
他湊近老頭，壓低聲音問道：“老人家，這磚廠裡幹活的，怕是有一百多人吧？這麼多人，難道還打不過老闆那些打手嗎？他們的人很多嗎？”
“不多，也就二十多個年輕人。”老頭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懼，他往四周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他們這邊，才湊到趙勝利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可他們手裡有槍啊！明晃晃的槍，誰還敢跟他們硬碰硬？”
頓了頓，老頭又補充道：“兩年前，有個中年漢子受不了這氣，想逃出磚廠，還想搶他們的槍，結果……結果直接被亂槍打死了！老闆陳大鵬為了恐嚇我們，還大咧咧地說，他有個做鎮長的姐夫，沒人敢把他怎麼樣！自那以後啊，就更沒人敢惹事了。”
“原來如此。”趙勝利心裡暗暗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和老頭的這番聊天，讓他收穫了不少有用的資訊，心底的怒火熊熊燃燒，卻硬生生被他壓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是要揪出紅窯磚廠真正的幕後大老闆，絕不能打草驚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