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橋鎮東頭，一間不起眼的小旅館內，昏黃的燈光搖曳不定，映得牆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透著幾分詭異。
鍾凱坐在油膩的木桌前，指尖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煙，對面坐著一個面色冷峻的中年男人。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棉夾克，雙手粗糙不堪，掌心佈滿了厚厚的老繭。他的眼神卻格外陰鷙，像一匹蟄伏在暗處的野狼，透著一股子讓人不寒而慄的狠戾。
鍾凱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確認已經鎖好，這才小心翼翼地把桌子上一沓厚厚的鈔票往男人面前推了推，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定金，事成之後，還有雙倍。”
男人垂著眼，目光落在那沓鈔票上，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伸手拿起鈔票，手指粗糙的觸感摩挲著光滑的紙鈔，卻連數都沒數，就徑直揣進了懷裡，動作乾脆利落。
緊接著，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幾乎遮住了大半的光線。他低頭看著鍾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說道：“放心，十天之內，李自強必死。”
話音落下，男人便轉身抬腳，大步流星地朝著門外走去。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又被重重關上。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旅館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房間裡只剩下鍾凱一人，他呆呆地望著緊閉的房門，半晌才緩緩回過神來。隨後，鍾凱掏出煙盒，顫抖著抽出一支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濃烈的煙霧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煙霧繚繞中，鍾凱的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狠厲，嘴角卻緩緩咧開，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容。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李自強倒在血泊之中的場景，那場景，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翌日拂曉，天色尚沉，東方的天際堪堪暈開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像一塊素淨的宣紙上被輕輕暈染了一筆淺墨。青山村的黎明原該是浸在晨霧裡的，雞還未鳴，狗還未吠，連村口的老槐樹都還垂著枝葉酣睡，卻被一陣突兀的“突突”引擎聲狠狠劃破了寧靜。
三輛半舊的解放牌大卡車，車斗上蒙著厚實的帆布，像馱著沉甸甸的秘密，一路顛簸著碾過村口的黃土路。車輪揚起的塵土混著微涼的晨霧，在風裡慢悠悠地飄，又慢悠悠地散，留下一路清晰的車轍。
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撲稜稜地飛遍了整個村子的角角落落。不過半盞茶的工夫，原本靜得能聽見露水滾落的養殖場，眨眼間就被黑壓壓的人擠滿了。
男人們早早就擼起了袖子，腰間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手裡攥著磨得光滑的麻繩和鐵鉤，個個胸膛挺得筆直，臉上是藏不住的精神抖擻。
女人們則端著熱氣騰騰的粗瓷大碗，碗裡是泡好的濃茶，三五成群地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低聲說著家長裡短，眼角眉梢全是喜氣。
李自強早已候在養殖場門口。他特意找了一身打了補丁的舊衣裳套在身上，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線條分明的結實小臂。等卡車“嘎吱”一聲穩穩停住，他立刻大步迎上去，臉上漾著樸實的笑，“王廠長，一路顛簸，辛苦了！要不先歇口氣，喝碗熱茶再動手？”
王耀祖聞言，大手一擺，嗓門亮得像銅鑼，爽朗的笑聲震得人耳朵發顫，“自強同志，客氣啥！咱們今天可是來辦大事的！”話音未落，他便朝身後的工人們揚了揚下巴，“兄弟們，別磨蹭了，幹活！”
一聲令下，屠宰場的工人們應聲而動，紛紛利落地跳下車，從車斗裡搬出鋥亮的秤桿和結實的鐵籠。很快，第一個豬圈的柵欄被“吱呀”一聲拉開，養得油光水滑的肉豬們被村民和工人們合力趕著，慢吞吞地挪出欄門。這些圓滾滾的大傢伙，似乎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哼唧聲，蹄子在地上不安地刨著，卻抵不過竹竿輕輕的驅趕，一步三回頭地挪向鐵籠。
每一頭豬被七手八腳地抬上秤桿，都會引來眾人一陣驚呼。“好傢伙！這頭大肥豬，竟有兩百四十多斤！”有人忍不住咋舌，伸手比了比豬的腰圍，“你瞧瞧這膘，肥嘟嘟的，熬出來的豬油怕是能香透半個村！”
李自強站在秤桿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秤砣，眉頭微微蹙著，生怕看錯了一絲一毫。何香妹則捧著一個磨了邊的小本子，手裡的鉛筆頭在紙上飛快地移動，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地記下每頭豬的重量，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連擦都顧不上擦。
漸漸地，太陽從山頭爬了上來，金色的光線像流淌的蜜糖，緩緩灑在養殖場的每一個角落。豬的哼唧聲、人的吆喝聲、鐵籠碰撞的叮噹聲，還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譜成了一曲熱熱鬧鬧的豐收樂章，在青山村的上空久久迴盪。
三輛大卡車來來回回跑了十來趟，才算把六百多頭大肥豬盡數拉走。豬裝車後，村民們又馬不停蹄地搬來二十幾筐雞蛋，小心翼翼地往車上碼。那些雞蛋個個蛋殼圓潤光潔，透著淡淡的粉色，像一顆顆飽滿的珍珠。王廠長看著這滿滿當當的筐子，特意走到負責裝車的小張身邊，叮囑道：“小張，都輕拿輕放著點！這雞蛋可是好東西，縣城供銷社的人早就等著了，搶著要呢！”
從拂曉忙到日暮，夕陽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所有的豬和雞蛋才算全部裝車拉走。看著滿載而歸的卡車緩緩駛離村口，揚起一路塵土，李自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珠。
原本滿滿當當的豬圈，此刻只剩下十幾頭不足兩百斤的小肥豬，它們悠閒地踱著步子，低頭啃食著槽裡剩下的紅薯藤，時不時甩甩尾巴。這是李自強特意留下的，等著養到過年，給全村人殺年豬，準備好好熱鬧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