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峰迴到家後，坐在客廳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餐廳裡的一幕幕在他腦子裡回放，妻子刻薄的言語，女兒絕望的眼神，還有那記響亮的耳光……他當時為什麼沒有更堅決地阻止？為什麼總是習慣性地在妻子的潑辣面前退縮？
“美蘭，”他掐滅菸頭，對正在浴室洗漱的王美蘭說，“我們……是不是該出去找找夏夏？這麼晚了，她一個女孩子……”
“找什麼找！”王美蘭擦著臉走出來，臉上還帶著怒氣，“這麼大的人了，能丟到哪兒去？肯定是跑到哪個同學家躲著，跟我們耍脾氣呢！讓她好好冷靜冷靜，就知道家裡好了！”
“可她臉上……你還打了她……”季峰想起女兒臉頰上迅速腫起的紅痕，心裡一陣抽痛，那孩子，從小到大，雖然管教嚴格，但他還真沒動手打過她。
“我打她怎麼了？她說的那是人話嗎？我們辛辛苦苦養她這麼大，供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上最好的學校，她倒好，跟不三不四的人混，還敢頂嘴！我打她一巴掌都是輕的！不打醒她，以後還得了？”王美蘭越說越氣，聲音又拔高了，“我就是讓她知道，離了我們，她什麼都不是！一個沒人要的孤兒！”
“你閉嘴！”季峰猛地站起來，額上青筋跳動，“王美蘭！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難聽！什麼叫沒人要的孤兒？她是我們法律上的女兒！”
“法律上？哼！”王美蘭嗤笑一聲，臉上滿是譏誚和不忿，“要不是我肚子不爭氣，生不了，誰會去收養一個別人家的孩子？還是個丫頭片子！養這麼大，花了多少錢？費了多少心？不就指望她將來有出息，能記得我們的好，給我們養老嗎？她現在倒好，翅膀還沒硬呢，就想著飛了！學習學習不上心，就知道跟男生鬼混！我告訴你季峰，這次決不能慣著她！就得讓她知道厲害！”
季峰看著妻子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和陌生。
這麼多年，他忙於工作，家裡事大多是妻子操持，他知道妻子脾氣不好，有些虛榮，對女兒要求嚴格，但他一直覺得，那只是“望女成鳳”心切，方式可能不對，但心是好的。
可今晚，妻子話語裡透出的那種將女兒完全物化、視為投資品和養老保障的冰冷算計，讓他不寒而慄。
“隨你吧！”季峰疲憊地揮揮手，不想再爭吵下去，他只覺得心累，“你不去找，我去！”
“你去什麼去！不準去！”王美蘭攔住他，“讓她自己在外面吃點苦頭！看她能硬氣到什麼時候！我就不信了，離了我們，她能活下去？大不了……大不了等她真的不知好歹，我們就去辦手續，斷了這層關係！反正我們還年輕，大不了……大不了再去福利院重新收養一個聽話的男孩！”
“王美蘭！你……你還是不是人！”季峰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妻子的鼻子，半天說不出話來。重新收養一個？這種話她竟然說得出口？那夏夏算什麼？一個不聽話就可以隨時替換的物件嗎？
他猛地甩開王美蘭試圖拉扯他的手，轉身大步走回臥室，重重摔上了門，門外，傳來王美蘭不滿的嘟囔聲。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縫隙，灑在季夏的臉上。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時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處，臉上傳來隱約的脹痛，提醒著她昨晚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然後，她發現床沿邊，正站著兩個小小的人影。
兩個小女孩，看起來四五歲的樣子，長得一模一樣，梳著可愛的羊角辮，穿著洗得乾乾淨淨但有些舊的小裙子。
她們正踮著腳尖，兩雙烏溜溜、清澈見底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充滿好奇地盯著她看。
季夏嚇了一跳，猛地坐起身，兩個小女孩似乎也被她的動作驚到，同步地往後小小退了一步，但眼睛還是沒離開她。
“你們……是誰啊？”季夏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她這才徹底清醒，想起自己現在是在陽光福利院。
兩個小女孩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膽子大點的，小聲開口：“你是新來的姐姐嗎？”聲音奶聲奶氣的。
另一個也怯生生地跟著問：“姐姐，你的臉臉怎麼紅紅的？疼嗎？”
季夏下意識地摸了摸依舊有些腫痛的臉頰，面對兩個天真無邪的孩子關切的目光，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姐姐……不小心碰了一下，你們是雙胞胎嗎？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歡歡！”膽子大點的女孩搶著說，指了指身邊的妹妹，“她是樂樂！我們是雙胞胎！”
“歡歡樂樂？”季夏念著這個名字，心裡某處微微一動，在福利院，很多孩子的名字都寄託著美好的祝願，歡歡樂樂，簡單卻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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