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很有眼色的退了下去，蕭衍親自盛了一碗紅棗桂圓粥遞到她手上，自己卻不急著吃，只坐在一旁望著她小口小口地喝粥，眉梢眼角全是化不開的溫柔。
“慢些，當心燙。”他伸手替她將垂落的一縷長髮別到耳後，“從今以後，這坤寧宮裡，你想吃什麼便吃什麼，想什麼時候吃便什麼時候吃，誰也不敢多一句嘴，可別再餓著自己。”
顧見微正舀起一勺粥送到嘴邊，聞言彎起嘴角，抬眼望他，半是打趣半是認真：“那若我半夜餓了，想吃知微齋隔壁的糖炒栗子呢？”
蕭衍想也不想便答：“我讓人去買。若買不著，我便親自去敲那鋪子的門。”
顧見微被他這副認真模樣逗得笑出聲來，“那怕是那糖炒栗子的掌櫃的要被嚇到了，大半夜的，天子親臨，就為了給他家栗子捧個場。”
她說著，自己先笑得伏在案邊，那副嬌俏模樣落在蕭衍眼裡，有些挪不開眼。
他也跟著笑，低聲道：“那倒正好。往後你什麼時候想吃，朕便什麼時候去買，吃到他家的糖炒栗子成了京城頭一份，也算朕這個皇帝沒白當。”
顧見微抬起頭，含笑瞪了他一眼，嗔道：“你就慣著我吧。堂堂大胤天子，淨說這些沒邊的話，也不怕明日傳出去，被那些御史知道了，又該說我這個皇后帶壞了聖上。”
蕭衍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只有與她在一處時才有的輕快：“御史只管得了朝堂，管不了朕疼自家皇后。”他又拿起帕子，極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唇角沾著的一點粥漬，聲音忽然便軟了幾分，“再說，娶你回來，本就是要慣著的。”
顧見微被他說得臉上一熱，低頭攪了攪碗裡剩下的小半勺粥，再沒作聲。
過了一會，顧見微將手中的粥碗輕輕擱下，指尖沿著碗沿無意識地劃了半圈，似是在琢磨著該怎麼開口。蕭衍正替她將幾碟小菜往近處挪了挪，見她忽然安靜下來，便溫聲問：“怎麼了？可是粥不合胃口？還是哪裡不舒服？”
顧見微搖了搖頭，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抬起眼，認真地望向他：“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蕭衍見她神色鄭重，便也坐直了些，點頭道：“你說。”
顧見微抿了抿唇，輕聲道：“大婚前一晚，陳爺爺來找過我。他和我單獨聊了許久。”
蕭衍微微一愣，顯然沒有料到她要說的竟是這個。
“他和我說了許多你從前的事。說你在冷宮那些年，為了讓先皇放下戒心，故意做出許多荒唐事，裝得一副不思進取的模樣。說你明明最厭煩那些虛與委蛇，卻不得不逼著自己與那些人周旋。說你最艱難的時候，連口熱飯都吃不上，只能啃冷饅頭，喝涼水……”
“陳爺爺還將這些年，你如何步步為營登上這個位置，也挑著和我說了。其實，我最開始的時候，會想這些該是我知道的嗎？但……”
“他說，你這一路，走得太不容易。還說，他想讓我知道這些，想讓我……更疼疼你。因為這一生，你過的真的太苦了。”
殿中一時靜寂。只有那對龍鳳喜燭還在不緊不慢地燒著，燭淚無聲滑下，就好像不知道誰的眼裡那將落未落的東西。
蕭衍閉了閉眼，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再睜開時，眼底已多了一層淡淡的水光。
“師父他……怎麼連這些都與你說了。我原以為，那些事，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再提了。”
顧見微望著他那副強作從容的模樣，心裡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上有常年握筆執劍磨出的薄繭，此刻卻微微發著抖。
“阿衍，你不必在我面前還撐著。從今往後，有我在。那些你一個人嚥下去的冷饅頭，一個人熬過的冷宮夜，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蕭衍望著她，忽然就再說不出一個字來。他反手將她的手緊緊握住，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呼吸又重又亂，像是要把這些年來所有不肯示人的委屈與心酸，都藉著她掌心的那一點溫度，一併按下去。
許久，他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見微，我這一生，原是不指望有人能懂我的。”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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