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眉頭緊蹙,神色嚴肅地凝視著正俯首於桌案前、專注描繪傀儡構件的林劍,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三天,整整三天?從我們啟程算起,除了必要的吃飯和睡覺,你花了足足一天時間去保養書生他們還有你的那些金人,其餘兩天就全都在畫這些圖紙?這就是你所謂的‘人間清閒’嗎?這一路上,沿途風景呢?特色美食呢?人文風貌呢?難道它們在你眼裡,都比不上這些線條和構件嗎?”
林劍彷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陳宇這一連串的追問置若罔聞。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依舊沉默不語,手腕穩定,在雙目微縮機關鏡的輔助下,筆尖流暢地繼續勾勒著複雜而精細的靈力傳導圖,彷彿外界的一切與他全然無關。
倒是斜倚在車廂內柔軟榻上的書生閒玉,姿態顯得格外慵懶而愜意。他高舉著一隻茶杯,彷彿杯中不是清茶而是醇香美酒一般,對著陳宇悠然開口道:“道友啊,此刻你我身處這移動的方寸之間相伴,車窗外是萬里官道,無論同向或逆向的車馬行人,無案牘勞心費神,無絲竹喧囂亂耳,更無利益勾心鬥角,這裡沒有京城萬鈞重擔,也不用揹負一城安危。你看現在,這車廂之內,所有的,不過是大哥鑽研傀儡之道的純粹樂趣,是靈茶嫋嫋與糕點的甜暖之氣,於大哥此刻的心境而言,如何不是人間清閒。”
一旁的疏螢聞言,不禁莞爾一笑,輕聲插話道:“書生這話說得,倒像是在打趣了。道友應當清楚,不論是誰在外駕車,這一路所經過的路,遇到的事,都會映照在大哥的眼前。”
陳宇聽後臉上露出恍然又帶著些懊惱的神情:“好傢伙!我怎麼把這一茬給忘了!這麼一說,沿途的種種,其實林劍他都‘看’在眼裡?合著就我一個人在這裡乾著急,那我豈不是虧大了呀!”
疏瑩溫和地解釋道:“道友切莫因此著惱。我們如今所處的寧安省北部,乃是千里平原,地勢極為平坦,這三兩千里路程中,目光所及之處,幾乎全是連綿的房舍村落與農田,景緻卻頗為單一。初看三五十里,或許還能感慨這是多好的地,有些許新鮮,但若連續看上個三五百里,同樣的景象不斷重複,難免就會覺得有些枯燥乏味了。”
這時,正在負責駕車的牛馬語調平穩地提醒道:“宇道友,到這裡,已經能夠望見雲臺山了。”
雲臺山,乃是寧安省北部毋庸置疑的最高峰,是在這片千里大平原上的制高點,同時也是聞名遐邇的飛泉宗山門所在之地。
一聽到牛馬的提醒,帶著幾分期待,陳宇立刻將身子探出了車窗,朝著北方極目遠眺而去。
雲臺山給他的第一印象,要從“勢”說起,是自大平原上陡然抬升的一道蒼莽山脊,綿延數百里,層層疊壓,直插入雲。
馬車又向北行了十幾裡,雲臺山更近。
山體色作青灰,間雜赭褐,歲月風蝕擦出刀劈斧鑿般的肌理。半山以上,雲霧纏腰,將山體裁為兩截:下截厚重沉穩,如巨足踏地;上截則隱沒在雲霧之後,若隱若現,不在人間。
“雲臺”二字或許由此得名。
陳宇並未再繼續凝望遠方的雲臺山,而是微微側過頭,將視線投向了官道前方地平線上逐漸顯現出的城郭輪廓。
就在遠處官道的岔路口處,有十多名修士聚集在那裡,他們顯然並未刻意收斂或掩飾自身散發出的靈力波動,其中一道氣息尤為渾厚凝實,赫然達到了結丹期的水準,正因如此,早早就被陳宇那敏銳的神識所察覺。
不過,仔細感知之下,那氣息中並無敵意或殺氣,反而透著幾分熟悉,陳宇心有所感,正是飛泉宗的宗主,江上青。
“哎,前面有熟人!”陳宇收回神識,轉頭對車廂內說道。
聽到陳宇的提醒之後,正專注繪圖的林劍這才抬起頭,將神識向前方延伸探查。片刻後,他點了點頭,印證了陳宇的發現:“果然是江宗主,身後是宗門長老和弟子,莫非是專程來等候我們的?”
“十有八九是了。”陳宇接道,“不然,一位堂堂結丹期修士、一宗之主,怎麼會無緣無故地帶著這麼些人,在官道的岔路口乾等著?”
牛馬聞言,口中輕籲一聲,手上韁繩微微一收,開始緩緩減速。
官道的岔路口,一條路徑繼續筆直向北延伸,另一條則轉向東北,通往雲臺山腳下的大城市雲臺城。
作為本地勢力最大、底蘊最深厚的修真宗門飛泉宗的宗主,江上青在這片地界上自然是顯赫人物。此刻他帶著門人立於道旁,往來經過的修士與凡人中認得他的不在少數,大多會停下腳步,恭敬地行禮問候。
當得知江上青是在此等候貴客時,那些心思活絡的人便不由得暗自揣測:能讓一宗之主親自帶隊、在官道上莊重等候的來人,身份背景定然非同小可。於是,知趣的便不再多問,紛紛拱手告辭,以免打擾。
沒過多久,一輛普通的寬大馬車便不疾不徐地駛到了飛泉宗眾人面前,穩穩停下。
車廂門被推開,林劍邁步下車,對著在路邊肅然站立的江上青拱手行了一禮,接著道:“江宗主,別來無恙?你親自在此等候貴客?”
江上青帶著身後的宗門長老與內門弟子一齊鄭重回禮。他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答道:“在下等的就是林司使你啊!”
林劍聽了,卻是笑著搖了搖頭,糾正道:“江宗主,切莫再如此稱呼。我已不是什麼望月城司使了,如今只是回京的戴罪之身罷了。”
“哈哈,林司使此言,怕也只能騙騙那些不明就裡的無知之人了。”江上青大笑起來,擺了擺手,“當今陛下乃是英主,最是賞罰分明,豈會因為那在明眼人看來根本站不住腳的由頭,就來責罰立下的赫赫功績的您?依江某愚見,此番調令,定然是陛下體恤司使,讓你從凡俗中脫身,以求早日突破瓶頸,定鼎更高境界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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