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爹孃的?聽爹孃的你搓甚帕子?”李景隆把手裡的摺扇往腰間一插,站起身來,順手撈起桌上那半碗酸梅湯,仰頭喝了個底朝天,碗底磕在酸枝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畢氏眉頭擰成了疙瘩:“九江,你又要作甚?”
“娘,兒子肚子疼,怕是方才在外頭吃了不乾淨的涼水。”李景隆揉著肚子,齜牙咧嘴地往前湊了一步,“大姐屋裡有上好的藿香正氣散,俺讓她過去給尋一包,省得半夜折騰府裡的郎中。”
不等畢氏開口,李景隆伸手一把拽住李采薇的衣袖,扯著人就往門外走。
“哎,你這渾小子,話還沒說明白呢!”畢氏在後頭拍桌子。
“娘,天大的事也得等兒子把肚子順過來再說!”李景隆頭也不回地嚷嚷,腳底抹油,拖著李采薇穿過穿堂,直奔西邊的繡樓。
剛拐過假山石,李景隆停下腳步,扭頭衝廊柱底下探頭探腦的袁瑛甩了甩手:“袁家妹子,你且在院裡耍你的槍,別跟過來,我跟大姐有話說。”
袁瑛把手裡的木槍頓在地上,撇了撇嘴:“誰稀罕跟去似的。”
李采薇被拽得踉踉蹌蹌,進了自己平日起居的小院,跨進檻窗半開的書房,才把袖子從弟弟手裡抽出來。
房裡點著芸香,案上整整齊齊碼著幾摞女誡和賬冊,還有半簸箕沒繡完的帕子。
李采薇背對著李景隆,站在桌案邊,低著頭去翻藥匣子。
李景隆兩步跨過去,伸手按在藥匣子的銅搭扣上。
“大姐,行了,別裝了。”李景隆拉過一把圓凳坐下,仰頭看著親姐,“肚子疼是藉口,娘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風一陣雨一陣的。吳家那門親事,爹人在外頭,全憑吳夫人和信國公兩邊攛掇。你自個兒心裡到底怎麼想的?真樂意嫁給那個見風就倒的吳池?”
李采薇垂著手,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
“爹孃挑的,自然是極好的。”她低著頭,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少扯淡。”李景隆眼尖,瞧見李采薇眼眶泛紅,眼淚珠子在睫毛上掛著,要落不落。
這副模樣,分明是委屈到了極點,偏偏還要強撐著長女的賢淑。
李景隆最見不得女人掉眼淚,尤其是自己親姐。
前有汪家的破事,如今又來個吳家。
李景隆換了個坐姿,雙手搭在膝蓋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大姐,這屋裡就咱們姐弟兩個,外人聽不見。”
李采薇咬著下唇,淚水終於沒忍住,順著白淨的腮幫子滑了下來,打溼了衣領上的滾邊。
她偏過頭,抬起袖子去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景隆心裡跟明鏡似的。
要是真中意吳家,哪會委屈成這個鬼樣子?這分明是心裡有人,偏偏又邁不過父母之命這道坎。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敲著桌面,冷不丁冒出一句:“鐵炫那小子,前兒個還跟俺唸叨,說是江寧縣的公文堆得像座小山,沒人給裁紙,他連寫字都不順手了。”
李采薇臉上的眼淚還沒幹,那一抹蒼白的委屈卻像被烈火舔過一樣,騰地燒成了滾燙的通紅。
她手足無措地扯著帕子,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頭埋得極低,細聲啐道:“你……你胡咧咧甚呢!”
“俺胡咧咧?”李景隆樂了,心中卻又生出一股子無名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