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五月。
史書上寫著,大明朝建國以來的第一位嫡長孫,朱元璋的心頭肉,朱標的命根子,就在今年五月初一暴斃而亡。而如今,已經是三月開春了。
李景隆嚼著甜膩的糖塊,舌尖泛起一股子焦躁。
“雄英,坐回案前去。”
殿門處傳來一聲溫和卻自帶威嚴的聲音。朱標身著常服,邁步走了進來。太子二十七歲,蓄著短鬚,面容與馬皇后極其相似,透著一股仁厚的溫潤。隨行的還有太常寺卿與幾位東宮講官。
徐允恭立刻起身,躬身行禮:“臣徐允恭,參見太子殿下。”
朱雄英吐了吐舌頭,乖乖小跑回自己的主座。
唯獨李景隆,捂著屁股慢吞吞站起來,躬身作揖的時候腰彎得極假,嘴裡哼哼唧唧:“臣李景隆,給太子請安。”
朱標本想擺出監國太子的威嚴,抬眼一瞧李景隆那張鼻青臉腫的俊臉,嘴角忍不住扯動了一下,險些破功。
“行了,免禮吧。”朱標走到案前坐下,翻了翻呈上來的課業,目光在李景隆臉上轉了一圈,“李大將軍今早派人遞了條子進宮,說你頑劣不堪,失了禮數,讓孤在東宮好生管教。孤原本還當是表兄誇大其詞,如今瞧你這模樣,表兄手底下的鞭子是真沒留情啊。”
殿內的幾個講官聞言都低頭憋著笑。
李景隆梗著脖子:“回殿下,臣這是為了曹國公府的家風據理力爭。臣才十三歲,書還沒讀通透呢,家父非要臣納采定親。臣若是答應了,豈不是坐實了我勳貴子弟耽於聲色的惡名?臣挨這頓打,是為了全李家的名聲,臣冤吶!”
“你還有理了。”朱標搖搖頭,拿起硃筆批了兩個字,語氣沉了下來,“袁洪是朝廷重臣,為人剛正沉毅,在晉王府帶護衛軍勞苦功高。表兄與他結親,是勳貴同氣連枝的大事,容得你這般胡鬧?”
李景隆眼珠子一轉,壓低聲音道:“殿下,結親是小,可臣琢磨著,這事兒眼下真不能定。”
朱標手中硃筆一頓,抬眼看他:“哦?你倒說說看,如何定不得?”
徐允恭在一旁皺眉,低聲道:“九江,殿下面前,休要信口雌黃。”
“我沒胡扯。”李景隆往前湊了半步,神色少見地正經起來,“殿下明鑑,袁叔現在兼著晉王府左傳。晉王叔在太原就藩,手握重兵,袁叔掌太原護衛。我爹管著大都督府,掌天下兵馬。若是曹國公府與太原護衛指揮使聯姻,這風聲放出去,朝堂上的御史言官們嘴裡能吐出什麼好詞來?”
這話一齣,殿內驟然安靜下來。
徐允恭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朱雄英雖聽不大懂,也感受到氣氛的微妙,眨巴著大眼睛不敢吭聲。
朱標的目光停留在李景隆身上,久久沒有移開。那雙素來溫和的眼眸深處,泛起一絲異樣的審視。
朱元璋最忌諱的是什麼?是藩王掌兵與外戚武將私相授受。李文忠是外甥,朱棡是親兒子,袁洪夾在中間本就敏感。若是曹國公府嫡長子娶了袁洪的女兒,這樁婚事落在多疑的朱元璋眼裡,味道可就變了。
李文忠是一介武夫,念及舊情想不到這一層;可眼前這個平日裡只知鬥雞走狗的十三歲紈絝,居然一針見血挑明瞭這裡面的兇險。
“這些話,是你自個兒想的,還是表兄教你的?”朱標緩緩放下硃筆,指尖在桌案上敲了敲。
“臣哪用人教啊。”李景隆立刻垮下肩膀,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混賬模樣,揉著青紫的眼眶叫苦,“臣就是單純不想娶個母老虎回家天天揍臣!臣不過是順帶著替我爹找個藉口脫罪罷了。殿下,您回頭可得在皇上面前替臣美言幾句,我爹今晚要是再抽我,臣這條小命就真交代了!”
朱標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失笑出聲。他指了指李景隆,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啊,這張嘴真真是不知隨了誰。書沒見你背下幾篇,歪理邪說倒是一套接著一套。”
“殿下,臣這是大智若愚。”李景隆順杆爬。
“去太醫院領盒玉容膏。”朱標收起笑意,語氣恢復了平和,“擦完了再回文華堂聽講。翰林院的學士待會兒要考較策論,你若是再交白卷,孤親自去曹國公府遞鞭子。”
“得嘞!謝殿下恩典!”李景隆如蒙大赦,躬身行了個禮,轉身就往外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