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紫禁城的琉璃瓦,奉天殿外的銅鶴香爐裡青煙筆直往上竄。
謹身殿內,龍涎香的味道壓不住滿屋子的火藥氣。
朱元璋身上套著半舊的赭黃龍袍,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他坐在御案後頭,案几上堆的奏摺比平日高出了整整兩尺。奏摺全敞開著,硃砂批條散了一地。
“陛下,江寧知縣李景隆目無王法,擅更稅制!”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韓宜可跪在漢白玉磚地上,脖子梗得老高,手裡的象牙笏板貼在額前:“國朝定製,丁隨糧派,田賦有常!李景隆不過正七品附郭縣令,上任剛剛一個月,竟擅自免除丁稅,苛設階梯重稅!此乃剝民脂膏、動搖國本之逆行!”
韓宜可身後,七八名御史和戶部給事中跟著齊刷刷跪倒一片。
“啟奏陛下,此舉萬不可開先例!”
“李景隆更在縣衙內設什麼招商房,委任黃毛丫頭掌管一縣倉廩錢糧,牝雞司晨,大傷風化!”
“江寧士民群情激憤,今晨已有數十名稟生罷課,齊聚應天府衙伸冤!求陛下嚴懲佞臣,明正典刑!”
朱標站在下首,垂著雙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朱元璋沒應聲,端起粗瓷大碗喝了一口滾燙的糙米粥。
他喝粥的聲音呼嚕作響,吃完最後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湯漬。
“都嚷完了?”
朱元璋抬起眼皮,目光掃過堂下跪著的一群文臣。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香爐裡炭火爆裂的噼啪聲。
“韓宜可。”朱元璋開口,帶著地道的鳳陽土音,“恁剛才說,江寧計程車民群情激憤?”
韓宜可叩首道:“回陛下,正是!鄉紳皆乃朝廷根本,李景隆強行加徵數倍田賦,實乃與民爭利!”
“放恁孃的屁。”
朱元璋吐出半顆沒嚼爛的豆子,吧嗒一聲落在奏摺堆裡。
韓宜可整個人僵在原地,堂下一眾言官更是面面相覷。
“陛下……”
“咱說,放恁孃的屁。”朱元璋抓起最上面一本摺子,隨手砸在韓宜可的腦袋上,奏摺散成兩截,“真當咱是老糊塗了?江寧縣三十五坊、二十一鄉,總共三萬多戶人家。家裡田不滿三十畝的窮漢佔了八成!李景隆免了他們的丁銀,只抽三升正稅,這八成窮漢激憤了嗎?去府衙門口哭天喊地的,是這些窮漢,還是恁妹夫、恁老丈人家僱的長工?”
韓宜可臉色變了變,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朱元璋站起身,兩步走到殿階邊上,指著滿地摺子罵道:“戶部侍郎陳安,恁家裡在沙洲鄉佔了八百畝葦蕩,一釐銀子的稅也沒交過吧?御史周衡,恁二弟在秣陵鎮置辦了三處莊子,掛在國子監生員名下免役,當咱不知道?李景隆改了法子,誰田多誰交糧,挖的是恁這幫文曲星的肉,恁倒跑來跟咱扯什麼動搖國本!”
一個戶部主事壯著膽子出聲:“皇上,祖宗法度不可輕改,且任用女子掌管縣衙錢糧,實有違禮教……”
“祖宗?咱就是祖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