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大步邁進官醫署的院門,兩名披掛齊整的親兵按刀隨在身後。
徐增壽坐在藥案邊的矮凳上,兩隻手上全是被風吹乾的黑血。
他抬起頭。
門口站著的人身材高大如山,兩鬢斑白。
從離開金陵那天起,被薛顯捆上戰馬的委屈、荒原上狂奔兩百里的顛簸、馬賊砍飛小石頭胳膊、烙鐵燙在人肉上的焦糊惡臭,所有壓在心口的情緒頓時爆發。
十四歲的少年猛地翻身撲倒在地上。
他手腳並用地爬過去,一頭紮在徐達的牛皮戰靴邊,兩隻滿是血汙的手用力抱住了徐達沉重的鐵腿甲。
嚎啕大哭。
“爹!”
哭得身子劇烈抽搐,鼻涕眼淚全蹭在了鐵葉子上。
“小石頭的胳膊沒了!整條胳膊飛出去了!全是血!爹,到處都是血!”
院子裡點著的六盞燈被夜風吹得晃盪。
徐達站得筆直,兩隻手搭在腰間的獅蠻帶上,任由兒子抱著自己的大腿哭嚎。
從至正十三年跟著朱元璋在濠州起兵算起,三十年裡,死在徐達眼前的弟兄、袍澤、親衛,堆起來能填滿秦淮河。斷胳膊斷腿的慘狀,他在死人堆裡見過不知道幾千幾萬回。
眼淚如果能把人哭活,天底下早就沒有馬革裹屍這回事了。
徐達垂眼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徐增壽,右腿微微一動,戰靴發力,把徐增壽從腿甲上推開半尺。
“嚎夠了沒有?”
徐增壽被推得坐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定,眼眶紅腫,嘴唇哆嗦著吸溜鼻涕。
“徐家的種,流血斷頭都可以,抱著老子的腿流黃尿,丟人現眼。”徐達冷冷吐出一句話,沒再看地上的兒子,徑直繞過他,走向屋內的兩張病榻。
戴著白布手套的九品醫官連忙躬身行禮:“下官見過大將軍。”
徐達擺了擺手,走到小石頭的病榻前。
十三歲的孩子整張臉灰白如土,斷臂處包裹著層層疊疊的白棉紗布,隱約透出一點黃黑色的藥汁,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能活不?”徐達問。
醫官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稟大帥,能不能活還要看接下來三天。”
徐達伸出一隻滿是老繭的粗糙大手,在小石頭的額頭上貼了一下。
收回手,目光又落在旁邊另一張床榻上的老伍身上。老伍胸前纏滿了白布,正昏睡著,喉嚨裡發出粗重的鼾聲。
徐達轉過身,對身後的親兵校尉道:“記下。”
校尉立刻取出隨身攜帶的炭筆與皮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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