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看著二人。
“我們留在關外,哪怕拼死血戰,也只是一支無人認可的地方義軍。可一旦迴歸上海臨時政府,我們便是正統軍務部直屬力量,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代表大韓民國的立場與訴求。”
“張廷樞駐軍朝鮮,合法也好,仁義也罷,終究是外國軍隊進駐我大韓故土。”
“沒錯。”金元鳳點點頭,“我們這些底層將士發聲,是狹隘猜忌,是忘恩負義。”
“可金九先生以臨時政府中樞之名發聲,便是正統主權訴求,是家國底線之爭。”
他們明白,現在的自己是弱者。
弱者博弈,從不靠蠻力,而是靠名分,靠正統。
金元鳳顧慮重重地問道:“可若是臨時政府選擇妥協,想要繼續借近衛軍牽制日本,不願與張廷樞產生間隙,又該如何?”
李揆元也想過這個問題,說道:“我此番南下,不求一時之爭,只求讓金九先生立住根本。”
“妥協可以,借力可以,結盟亦可以。但必須白紙黑字定下規矩,近衛軍是友軍馳援,絕非永久駐軍。朝鮮主權、治權、口岸管轄權,終究要歸還大韓臨時政府,歸還朝鮮民族。”
“我們可以欠人情,但絕不能丟家國。”
李揆元又嘆了口氣,“我知道很多人不想得罪近衛軍,那是因為他們並不明白。”
“日軍之惡,是擺在明面上的侵略,舉國皆敵,我們耗十年、二十年,終有驅逐之日。可近衛軍之危,是溫水煮蛙潤物無聲的蠶食。”
“他們不施暴不掠奪不欺壓百姓,用仁義換民心,用實力控土地。久而久之,朝鮮百姓只會感念他們恩德,漸漸淡忘復國之志,淡忘民族主權。”
“你說得沒錯。”金元鳳神色凝重,“日寇可抗,外援可借,唯獨人心歸屬,主權正統,萬萬不能失守。”
“我們義烈團多年死戰,為的從來不是換一個強者鎮守故土,而是朝鮮自主,民族自強。”
“所以,我必須南下。”李揆元目光掃過二人,神情堅定,“我要向金九先生、向臨時政府所有同仁,陳明利害。”
“我們可以聯合抗日,可以依託近衛軍爭取喘息之機,但必須提前劃定邊界,明確權責。”
金元鳳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隨你一同南下。義烈團在關內尚有不少人脈,可幫你對接臨時政府各部,佐證關外局勢,打消眾人的僥倖心理。”
“那我留下來。”金佐鎮將煙丟在地上,“先穩住那邊,順便盯著張廷樞的動靜。萬一你走了以後他翻臉,也好有人帶信給你。”
“不怕他對你動手?”金元鳳問。
“怕!但我這輩子的怕,早就在鴨綠江邊扔進去了。”金佐鎮笑得從容。
李揆元看著他,點了點頭,“留在這裡,就是死棋裡的活子。你要小心。”
“到了上海,見到金九先生,替新民府傳句話,槍還得握在朝鮮人自己手裡。”金佐鎮不再說什麼,狠狠握了一下二人的手,轉身推門。
李揆元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心底無比清醒。
張廷樞不是日寇,沒有豺狼兇相,沒有掠奪惡行,甚至是幫朝鮮掙脫殖民枷鎖的恩人。
可正因如此,才最讓人恐懼。
暴力侵略,可全民共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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