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南城北的老宅子,夜半還亮著一點火星。
李揆元坐在炕沿上,把油燈芯撥到最短,只夠照亮幾張臉。
義烈團金元鳳剛進門,腰裡彆著鏡面匣子,身上帶著山風的氣味。
新民府金佐鎮坐在對面,拿著煙沒點火,捏在手裡來回轉動。
“你叫我們來,不光是喝酒吧?”金元鳳坐下來問道。
李揆元沒繞彎子,直接從懷裡掏出那份《近衛軍朝鮮獨立支隊暫行條例》,往桌上一放。
“羅吉樹今天找我了,說是按張廷樞的意思,要正式把獨立支隊編入近衛軍序列。人槍歸檔,糧餉統發,連攻防超過一營的動作,都要師部批准。”
金元鳳掃了一眼,冷笑道:“這不就是收編?”
“是收編,”李揆元說道,“咱們現在叫獨立團,可除了名字,跟他的近衛團有多少區別?”
“他給槍發餉,他定章程,將來還要派人來當督訓官。你說這支部隊,到底是我們朝鮮人的,還是他張廷樞的?”
張廷樞率兵進駐朝鮮咸興,拔除日方勢力,看似是打碎了日本對朝鮮東北部的殖民統治。
可在李揆元這群純粹的朝鮮民族主義者眼中,這絕非福音,而是在堵死他們的復國之路。
金佐鎮也說道:“近衛軍一日不撤,朝鮮一日無完整主權。”
“新民府那邊好幾個當家的私下說,能攀上近衛軍這棵大樹,以後不愁吃穿。到時人心一旦散了,就再也攏不起來。”
“那個張廷樞還把主意打到了孩子頭上。”李揆元壓低聲音,“金成柱那些人才十六歲,懂個屁的家國民族。”
“張廷樞已經打起扶持傀儡的主意,幾年之後,這些年輕人都聽那個姓張的,那我們呢?”
金佐鎮沉默了很久,說道:“這個人的手段,比日本人高明。日本人用刀槍,他用糧食與生計攏人心。”
“就是這個理。”李揆元一拍桌子,“他一步一步,讓朝鮮人覺得離不開他。等日子久了,誰還想朝鮮獨立?都他媽成順民了!”
“那你要怎麼辦?”金元鳳看著他,“我們現在可動不了他。”
李揆元緩緩抬眼,目光似越過山海,遙遙望向千里之外的上海法租界。
那裡藏著所有朝鮮獨立志士心中,唯一的正統星火。
大韓民國臨時政府!
“我要去上海。”李揆元說得非常果斷。
“我帶本部骨幹即刻動身,奔赴上海法租界,面見金九先生,歸附臨時政府。”
1919年三一運動失敗,朝鮮全境淪陷,王室覆滅,政權崩塌。
唯有上海法租界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是全世界公認、唯一合法的朝鮮流亡政權。
金九坐鎮臨時政府中樞,重整黨務,統籌海內外獨立武裝,是所有朝鮮抗日隊伍的精神核心。
在李揆元的認知裡,抗日可以借力,復國可以隱忍,但民族正統,主權名分,半步都不能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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