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倌的聲音在發抖，乾癟的嘴唇直哆嗦，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醒。
他在這片土地上活了六十多年，經歷過軍閥割據、經歷過大荒年、經歷過無數次幫派火併和黑心徵地。
他比誰都清楚，每一次到了這種時候，底層老百姓能做的選擇，永遠只有一個。
低頭。
這不是因為骨頭軟，不是因為慫。
是因為在他漫長而卑微的人生經驗裡，所有敢端著槍跟官府對著幹的人，不管是在舊時代還是現在，最後連個全屍都沒能留下。
一個都沒有！
“交了槍，服了軟，咱們就是本分人，就是良民。自古以來，政府不殺良民。”
吳老倌轉過頭，看著屋裡那些同樣沉默的老頭老太。
“可要是這槍不交……今兒晚上，對面進村可就不是來收破銅爛鐵的了。那是來收人頭的。”
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婆，顫巍巍地接了句腔。
“江爺是好人，大好人。給咱們糧，給咱們藥。可好人保不了咱一輩子啊！”
“今天咱們把槍交了，順了官家的氣。等明兒江爺去市府大樓裡，把事兒給談通了，這槍……官家還會還給咱們的……”
沒有人能證明老太婆這句話是對的。
但，同樣沒有人能證明它是錯的。
在恐懼、無力的處境下，人類的大腦總會自動編造出一個看似“合理且美好”的結局，來麻痺自己。
這不叫愚蠢，這叫底層弱者最後的求生本能。
鐵蛋咬著牙，想站起來爭辯，被吳老倌一柺棍直接頂在了心窩子上。
“把槍給老子放下！”老頭的眼角淌下了濁淚。
“鐵蛋啊……你爹死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照顧好你。今天我要是讓你端著槍對著治安署開火……”
“明天，你爹的墳頭旁邊，就得再添兩堆新土。到了陰曹地府，你讓我怎麼跟你爹交代？！”
鐵蛋的眼眶紅透了，他盯著牆角那一排步槍。
三天前，當他第一次把手指扣在扳機上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脊樑骨終於挺直了。
他覺得自己終於不再是人見人踩的爛泥巴了。
他以為，從那一天起，他可以像個人一樣站著活了。
但此時此刻，他才明白，這世道最可怕的，是刻在骨子裡的階級威壓！
鐵蛋慢慢轉過身，“砰”的一聲，一記拳狠狠砸在了土坯牆上。
牆面刮破了他的指關節，鮮血混著泥土往下掉，但他愣是咬著牙，一聲沒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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