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環顧四周，把最後的希望落在長桌兩側四個老兄弟身上。
十五年前，他們一起在關公像前磕過頭、歃過血。
那時候遠山商會還不是遠山商會，只是一幫在廢墟里搶飯吃的亡命徒。
幾個人端著土製獵槍，腰裡彆著砍刀，在南城西口和另一幫人搶過倉庫。
那一夜，街面上的血被雨水衝進下水溝，黑紅黑紅的。
他們幾個背靠背，被人堵在糧站門口，老秦替左邊那個白頭老頭擋過一刀，傷口從肩胛骨一直拉到腰窩，縫了三十七針。
右邊那個姓黃的老東西，當年被人砍倒在地，是老秦拖著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還有對面那個胖子，年輕時候不胖，跑得比狗還快，搶地盤的時候喊得最響：“兄弟齊心，刀山火海一起趟！”
酒桌上，這幫人沒少拍著胸口說一句話。
“咱們這幫老兄弟，血是摻在一起的，誰動一個，剩下幾個就跟他玩命。”
可此刻，沒有一個人抬頭。
其中一個滿頭白髮的老頭，甚至把椅子往後挪了兩寸，似乎生怕老秦身上的晦氣沾到自己的西裝上。
當刀沒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時候，大家在酒桌上都是同仇敵愾的好兄弟。
但當真正的屠夫拎著刀開始點名的時候，每個人的第一反應都是把頭埋進褲襠裡，千萬別點到我。
李敘把這幫老傢伙的醜態盡收眼底。
他眼中閃過極度隱蔽的厭惡。
不是因為他們背叛了老秦。
在李敘看來，背叛本身並不骯髒。
為了活下去而選擇沉默，是人類最基本的趨利避害。
他厭惡的是這幫人明明已經認慫，卻還要在臉上掛著一層“我只是暫時顧全大局”的遮羞布。
虛偽，低效，浪費時間。
李敘抬手，輕輕撫平袖口上的一道細褶。
“大少爺，你非要把事情做這麼絕嗎？”老秦嗓子發啞。
他已經不看那四個人了。
看了也沒用。
十五年的酒，十五年的血，十五年的稱兄道弟，在一份審計報告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李敘站起身，西裝下襬隨著動作輕輕落平。
“秦叔，商會由衷感謝您這些年為西線打拼的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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