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官道在林策身後漸漸模糊,定陽鎮的矮城牆和城門口的火把都看不見了,只剩下前方彎彎曲曲的路,和路兩邊黑沉沉的樹影。
林策沒有點火把。神識往外一放,周圍三十步內纖毫畢現,比眼睛還清楚。腳下的砂石路,路邊的灌木叢,樹枝上蜷著的鳥,草叢裡窸窸窣窣的蟲子,不用看,全在腦子裡。
夜路安靜,但也不是完全安靜。風穿過林子的時候,樹葉互相蹭著,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有什麼小東西從草叢裡竄過去,踩斷了一根枯枝,咔嚓一聲。更遠的地方有貓頭鷹在叫,一聲一聲,像誰在問“誰、誰、誰”。這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又被他的神識一一濾掉,只剩下腳下的路。
林策走得不快。流雲步收了,就是普通的步子,一步一步踩在砂石路上,鞋底碾過石子發出細碎的聲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殺趙黑子的時候,這隻手握著刀,刀鋒橫過脖子的觸感現在還留在掌心裡,不是具體的感覺,是一種記憶,像握過太燙的東西之後,掌心還殘留著那種溫度的影子。第一次殺人。殺完之後沒有吐,沒有發抖,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反應。刀落下去,人頭落地,血濺出來,他站在那兒,心裡平靜得像挑完六擔水之後把扁擔靠在井邊。不是麻木,是真的平靜。
因為他知道那些人該殺。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仇恨,不是因為一時衝動。就是該殺。像雜草長錯了地方,拔掉就拔掉了。這個念頭落下去的時候,他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松開了。煉氣六層到七層的那道壁障,被靈氣衝開經脈的時候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鬆開的是另一樣東西。更輕,更薄,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調鬆了一扣。
很自然的他突破到了煉氣期第七層,沒有任何波瀾!有的是四周靈氣在快速湧入。
下山之前,他一直在壓。修為用隱道訣壓著,從煉氣六層壓到一層,外人看他始終是個下下品靈根的雜役弟子,修煉慢得像烏龜爬。壓了半年,壓成習慣了,連他自己都快忘了不壓著是什麼感覺。現在那根弦鬆了。不是不壓了,是不用再壓得那麼緊了。他還是會把修為藏在煉氣二層,但那是因為需要,不是因為怕。
心境。時序陰陽輪說,修為是河,心境是河床。河一天漲一尺,河床來不及往下切,水就漫了,到處流,流不到該去的地方。他在蒼梧山上坐了兩個月,每天練刀練步法練法術,靈氣越積越厚,那堵牆就是不裂。不是靈氣不夠,是心裡有東西沒過去。什麼東西,他說不上來。現在他知道了。不是具體某一件事,是整個人,奉安城茶館裡付不出八文錢的那個林策,被公司開除蹲在後埔村巷口兜裡只剩三百塊的那個林策,跟趙偉借錢時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出一句“趙哥”的那個林策。那些林策都有一個共同的東西:怕。怕丟人,怕被人看不起,怕自己真的不行。那些怕疊在一起,像一層一層的蛛網,粘在河床上,水衝不過去。
今天他把那層蛛網扯掉了。不是慢慢地、一層一層地揭,是一刀劈下去的。劈趙黑子那一刀,也劈在了那層蛛網上。
林策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從林子裡穿過來,帶著腐葉和泥土的氣味,涼的,潮的。煉氣七層的靈氣在丹田裡穩穩地沉浮著,沿著新打通的那條經脈迴圈往復,每轉一圈,身體就暖一分。比煉氣六層強了不止一倍。他能感覺到,不是力氣變大了多少,是整個人被重新校準了一遍。靈氣運轉的速度更快,神識覆蓋的範圍更廣,刀握在手裡的時候,刀身和掌心之間那層極薄的靈氣貼合得更緊密了。
他忽然想起奉安城外廢墟里阿福說的那兩個人。青袍和灰袍,那時候他蹲在焦坑邊上,後背發涼,覺得這種力量簡直不像是人。現在他自己也站在這層境界裡了。按問道樓掌櫃的說法,那兩人至少是煉氣後期。林策現在也是後期了。如果面對面站著,他大概能和他們打一場。不一定贏,但也不會像一年前那樣什麼都不敢做。
那兩人如果活著就一定會回來尋找玉牌,煉氣後期修士的身體素質,他自己現在最清楚。雖然兩敗俱傷,但修士未必會死。可能走遠了,養好了傷,在某一天會回來找這塊牌子。
林策把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一圈。然後發現自己的心境真的變了,以前的他,會反覆想“會不會來”“什麼時候來”“來了怎麼辦”,越想越怕,越想越睡不著,想到最後什麼也沒做,只能把玉牌藏得更深一點。現在他在想:來了就打,打不過就走,不是逞強,是真的在盤算。煉氣七層,加上隱道訣壓住真實修為,對方就算來了也看不出他的深淺。真到了要拼命的時候,他手裡還有時序陰陽輪的空間,還有那扇通往藍星的門。
打不過就跑,不丟人。但還沒打就跑,那是以前的林策。
他又想卡在煉氣六層兩年的陸遠。陰陽輪說,每個人的心境關卡都不一樣。今天他忽然有點明白了。那堵牆不是靈氣衝不開,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靈氣過不去。陸遠那個人,整天沒睡醒的樣子,飄來飄去,說話懶洋洋的,看起來對什麼都不在乎。但什麼都不在乎的人,不會在周師叔講到靈氣逆行的時候忽然不打哈欠了,站直了身子聽完才走。陸遠在乎的東西,可能比他自己承認的要多得多。
林策不去想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牆。他的牆今天塌了,等回了蒼梧山,或許可以跟陸遠說說今天的夜路,不說趙黑子,不說殺人,就說走夜路的時候忽然想通了一些事。陸遠大概會打個哈欠,說“哦”,然後飄走吧!
林策嘴角動了動,加快了腳步。夜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