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餘波尚未散盡,血靈教主已從空中落下。他負手立在深坑邊緣,暗紅長袍在靈氣亂流中獵獵翻卷,神念一遍又一遍地掃過坑底每一寸碎晶。沒有屍體,沒有殘骸,連儲物袋的碎片都沒留下一塊。那個灰袍散修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帶著整株九竅金蓮從他的眼皮底下徹底消失。
他的臉色陰沉得像是能滴出水來。九竅金蓮,柳家守了數千年的東西,血靈教佈局了十年的東西,他親自出手都沒能留住。被一個築基初期的小輩,當著他的面,連根帶泥一起捲走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左護法身上。左護法正單膝跪地,姿態恭敬,聲音沉穩:“教主息怒。屬下這就派人封鎖龍穴外圍,那散修即便僥倖逃脫此地,也絕不可能——”
話沒說完。一隻裹著血霧的手洞穿了他的胸腔,五指從後背穿出,指間握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心臟在血霧中迅速枯萎,幾個呼吸間便化作飛灰。左護法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窟窿,嘴唇翕動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整個人便迅速乾癟下去,皮膚緊貼骨骼,眼窩深陷,倒地時已是一具皮包骨的乾屍。
血靈教主把手抽回來,甩了甩指尖殘血,看都沒看那具乾屍一眼,淡淡道:“廢物。”
光頭壯漢和白淨文士跪在廢墟邊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壯漢額上青筋暴起,牙關緊咬,低著頭連呼吸都不敢出聲。文士雙手死死攥著白骨扇的扇骨,指節發白,餘光都不敢往身旁那具乾屍的方向瞟。
血靈教主沒有看他們。他轉身走向柳如煙,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金色光罩裡的柳如煙對上他的目光,沒有行禮,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他停在光罩外,看著女兒那張被薄紗遮住大半的臉,沉默了片刻。父女之間只隔了一層符籙的金光,但誰都沒有先開口。
然後他收回目光,轉過身,對跪在地上的兩人拋下一句“繼續搜”,身形便化作一道暗紅遁光,從裂縫中沖天而起,掠出了龍穴。
柳如煙站在光罩裡,望著父親消失的方向。她抬手解除符籙光罩,摸了摸中指上那枚銅戒,最後看了一眼林策消失的地方,踏過廢墟邊緣左護法那具乾屍旁,往裂縫出口走去。經過光頭壯漢身邊時,她腳步頓了一下。
“把左護法的屍體收了。好歹跟了他這麼多年。”
壯漢愣了一下,連忙應聲。柳如煙沒有再回頭,玄色勁裝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裂縫盡頭那片灰藍色的暮靄裡。
空間裡一片寂靜。林策躺在那片由陰陽圖光輪灑落的淡青色光暈中,一動不動。他的意識在黑暗中沉浮了不知多久,破碎的畫面在識海中反覆閃現,柳如煙站在金色光罩裡大笑,左護法撥動念珠切開氣浪,那個身著暗紅長袍的身影從空中落下的瞬間那雙陰鷙的眼睛,還有那杆破空而來的丈八血矛。畫面定格在血矛炸開的那一瞬,暗紅色的血光吞沒了一切。
他猛地睜開眼。疼。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疼,經脈裡像是被灌進了滾燙的鐵水,靈力亂成一團,在經脈中橫衝直撞。更糟的是神識,識海中像是被人用銼刀來回銼過,每次試圖凝聚神念都會引發一陣針扎般的刺痛。這是硬扛金丹後期攻擊餘波所付出的代價,哪怕他在血矛及體的前一瞬躲進了空間,那道術法爆炸所產生的衝擊還是有一部分結結實實地擦中了他。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指節發出幾聲細微的脆響,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軀幹。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受損的經脈,疼得他齜牙咧嘴。他從空間裡摸出一隻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枚養魂丹。一品上階的養魂丹是他目前能煉製的最高品階神識丹藥,丹身通體翠綠。他將丹藥送入口中,藥力在舌尖化開,化作一股清涼的細流湧入識海,那層銼刀般的刺痛終於減輕了幾分。
神識勉強能用了,接下來是經脈。他又取出幾枚上品療傷丹藥,一把塞進嘴裡。藥力在丹田中炸開,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滲透,所過之處那些滾燙的刺痛被溫熱的藥力一寸一寸撫平。他盤膝坐好,閉目運轉天帝經,引導藥力修復受損的經脈。陰陽圖光輪在半空中緩緩旋轉,淡青色的光暈灑在他身上,周圍精純的靈氣隨著天帝經的運轉被吸入體內,加速著傷勢的恢復。
這一坐就是整整一天的空間時間。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經脈裡的刺痛已經消退了大半,雖然靈力運轉還略有滯澀,但至少可以站起來走動了。他扶著胸口站起身,肋骨處傳來一陣悶痛,倒吸了一口涼氣,緩了好一陣才站穩。
“這次差點就栽了。”他低聲自言自語,活動著還有些發僵的肩膀。
那個人到底是誰?昏迷前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小輩,爾敢搶我柳家機緣”。柳家機緣,那就只有柳如煙。
“柳如煙的父親。血靈教教主。”
這兩個身份在一個人身上重疊時,林策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回想那個男人出現在空中的瞬間,暗紅長袍上的金龍紋,周身翻湧的血氣,還有那杆隨手甩出就把他逼進絕路的血矛。同樣是金丹期,血靈教主身上那股近乎實質的殺意和壓迫感,比南宮竹強了不止一籌。南宮竹是金丹初期圓滿,而血靈教主展示出來的實力,至少是金丹中期,甚至可能是金丹後期。
被一個金丹後期的怪物盯上,他一個築基初期的小修士,想想都後背發涼。
“我去,這還有天理嗎?我不就摘了朵金蓮嗎?有必要搞個BOSS出來打我這個小卡拉米嗎?”
害怕歸害怕,但他嘴角還是忍不住歪了一下。能從金丹後期的眼皮子底下把九竅金蓮連根帶泥一起捲走,放眼整個落日域,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築基初期敢這麼幹而且還幹成了的。當然,要不是有空間這個後手,他現在已經是一堆碎肉了。勇是真勇,命也是真大。
他一邊感慨一邊覆盤整件事。從柳如煙在摘星樓設陣選人開始,他就一步步走進了這個局。柳家花了數千年的時間尋找能破解古陣的人,而他恰好就是那個倒黴蛋。柳如煙之所以選中他,不只是因為他破了八門鎖元陣,更因為他只是個築基初期的小嘍囉,隨時可以被掌控。之後主動追擊談合作、提供古陣圖、透露九竅金蓮的秘密、帶他來龍穴破陣,每一步都走得絲絲入扣。而他明明在進入龍脈前就察覺到了外圍有人跟蹤,卻沒有終止合作,說到底,還是貪那株九竅金蓮。金蓮的誘惑太大,大到讓他在發現異常後依然選擇賭一把。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感慨了一句:“這一家子都挺恐怖的。當爹的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當女兒的是把人賣了還能讓人幫她數錢的主。”
不過話說回來,柳如煙恐怕也沒算到兩件事。第一,他林策有空間這個後手,能從金丹後期的眼皮底下憑空消失。第二,她那個十年沒正眼看過她一眼的父親,會在最後一刻親自降臨。她算漏了自己的父親,也算漏了他。這父女倆的賬,說不清。
“都是算計。她算計我,教主算計所有人,我算計金蓮,最後誰也都沒完全算贏。”
他不再想這些,先把注意力收回到眼前。傷勢恢復了四五成,經脈裡的靈力已經能正常運轉,神識的刺痛也消退了大半。養魂丹還有兩顆,培元丹和聚氣丹還有不少存貨,夠在空間裡再待一陣。但眼下最要緊的不是養傷,而是九竅金蓮。他冒著被金丹後期一掌拍死的風險搶回來的東西,得先確認是不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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