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那座白骨塔。塔與他的距離大約還有三丈,他剛才邁出的那一步並沒有縮短多少距離,但他明明記得自己在邁步之前離塔至少有五丈遠。更重要的是,他為什麼要邁這一步?他對這座塔一無所知,塔裡有什麼他完全不知道,他憑什麼相信腦子裡那個聲音說的話?
理智在最後一刻猛地拽住了他。
林策將那隻邁出去的腳緩緩收了回來,重新站定。他將天御神訣催到極致,識海中的金色神念屏障在一瞬間加厚了數倍,那股在識海深處低語的聲音被這道屏障猛地一彈,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尖嘯,然後消失了。
他的手心出了一層冷汗。
“差點著了道。”他低聲說了一句,目光再看向那座白骨塔時,眼中已經沒有了任何好奇或試探,只剩下極度的警惕。他不再看那扇門,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就在他產生離開念頭的那個瞬間,整座白骨塔變成了漆黑的顏色。
不是慢慢變黑,而是從一個呼吸的工夫都不到的時間裡,原本骨白色的塔身驟然被一層極濃極深的黑色吞沒。那不是從外面覆上去的黑色,而是從那些骨骼的內部滲出來的,像是每一根骨頭都在同一瞬間從骨髓深處湧出了墨汁般的黑液,黑液滲透骨壁,在骨面上蔓延,然後在塔身表面匯聚成了一層不斷翻湧的黑色光暈。
黑色的光芒從塔身上緩緩滲出,一道一道,像是觸鬚,又像是某種活物的肢體,在半空中緩慢地、無聲地擺動著。它們往四周擴散,速度不快,但擴散的方向毫無規律,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貼著地面像蛇一樣蜿蜒前行,有的浮在半空中像霧氣一樣緩緩瀰漫。
林策見狀,瞳孔猛地一縮,天步在腳下瞬間發動。他的身形在原地一閃,往後退出了數十丈。落地之後他毫不停歇,又連線幾個閃身,每一次閃身都精準地踩在骨殼上最厚實的位置,沒有激起任何多餘的聲響,但他閃了六七次之後便猛然停了下來。
因為他發現了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事實。
不論他往哪個方向閃避,他與那座白骨塔之間的距離都沒有任何變化。
不是困陣。林策的神念在四周瘋狂掃過,將方圓百丈內的每一寸骨殼地面都覆蓋了一遍,沒有陣紋,沒有陣基,沒有任何靈力流轉的痕跡。這裡沒有困陣,他的位置也確實在移動,他身後的骸骨分佈和閃避之前不一樣了,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確實移動了位置。但問題在於,那座塔也移動了。
他後退十丈,塔就前進十丈。他往左閃二十丈,塔就往左平移二十丈。它和他之間的相對位置始終保持在一個恆定的距離上,就好像他的閃避動作不是在地上進行的,而是在一面不斷滾動的圓輪上進行的,他跑得再快,圓輪也在以同樣的速度往反方向滾,他在圓輪上的位置永遠不變。
這是林策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他在落日山的龍脈中見過各種古老的禁制,也在同安府見過陣旗組成的殺陣,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沒有陣法,沒有禁制,甚至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就能不斷移動位置的白骨塔,和一段永遠無法改變的距離。
雖然和骨塔的距離不變,但那些黑光已經越來越近了。
最近的一道黑光從塔身正面滲出,貼著地面無聲地滑過來,速度緩慢,但蔓延的方向極其詭異,它不像是被風吹動,也不像是被某種力量推動,而是在自己選擇路徑。它在距離林策約莫數丈遠的地方忽然停住,然後從地面上緩緩抬起,像一條聽到了什麼動靜的蛇一樣豎起了前半截身體。
下一秒,那道黑光猛地炸開,化作了無數道漆黑的人形虛影。
每一道虛影都有模糊的人形輪廓,頭部的位置有兩個極淡的白色光點,那光點不像眼睛,更像是兩個被鑽穿的孔洞,裡面透出的是一種極其空洞的、毫無任何情緒的光芒。它們的身體在半空中不斷地扭曲變形,像是被風吹動的黑煙,然後猛地彈回來,帶著一陣無聲的尖嘯往林策的方向猛衝過來。
林策拔出墨影刀,刀身上的墨色靈紋在金色光暈中一閃而逝。他沒有猶豫,一刀劈出。
墨影刀的黑色刀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長的弧線,精準地從最近那道虛影的正中央劈過。刀芒切入虛影的身體時沒有遇到任何阻力,不是劈碎了,而是像刀切過水麵一樣直接劃了過去。但刀芒劃過之後,那道虛影的身體從中央開始往兩側裂開,裂口處沒有血,沒有液體,只有一團濃郁的黑色霧氣從裂口中湧出來,然後整道虛影像被抽掉了什麼核心一樣,從中間開始崩塌,化成一團散開的黑煙。
但林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道黑煙沒有消散。它飄在半空中,緩緩地、無聲地往白骨塔的方向飄回去。它的形態在黑煙狀態下依舊在不斷地扭曲變形,但飄動的方向卻極其明確,它要回到塔裡。而就在它飄回塔身的那一瞬間,塔身上又滲出了一道新的黑光,重新化作了一道虛影,往林策的方向衝過來。
滅不掉。逃不掉。
林策連線劈碎了七八道虛影,每一道虛影被劈碎後都會化成黑煙飄回塔中,然後塔身上便會重新滲出一道新的黑光,週而復始,無窮無盡。而他每一次閃避,塔都在跟著他移動,那段距離像是一道被刻在空間規則上的恆定值,無論他用什麼身法、往哪個方向移動,都無法改變分毫。
一道念頭在林策腦海中一閃而過,既然逃不掉,那就把塔本身毀掉。
他握緊墨影刀,刀身上的黑色靈紋開始緩緩流動,一股極凌厲的刀意從他的手腕上傳到刀柄,又從刀柄傳到刀身,刀尖微微上揚,對準了那座還在不斷滲出黑光的漆黑骨塔。只要一刀,他就可以將那三米高的骨塔從中劈成兩半。
但就在他即將出刀的那一剎那,天御神訣忽然在識海中猛地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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