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說“會好起來的”,又覺得這幾個字太輕飄了,連他自己都覺得像是在敷衍。
趙偉沒有等他回應,自顧自地站起身來,像是怕冷場似的邊收拾茶几邊跟林策說話:“這不是什麼大事,誰家還不吵個架。你先坐著,我收拾一下,晚上就在家裡吃,我叫一桌菜上來,省得出去折騰了。”
他說著便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跟電話那頭報了幾道菜名,又叮囑了一句“酒多拿幾瓶”,動作麻利得和平時的他判若兩人。林策看得出來,這種麻利不是恢復了精神,而是一種不想讓自己閒下來的本能,閒下來就得面對那些堵在胸口的話,而不面對,就是現在最舒服的狀態。
沒過多久,飯菜很快便送到了,是村口那家家常菜館的幾樣招牌菜。趙偉把茶几上的雜物全部掃到一旁,將飯菜一一擺好,再將啤酒開打,刺啦一聲拉開拉環,泡沫從罐口溢位,將其中一罐遞給林策。
菜式普通,無非是些蒜蓉生菜、椒鹽排骨、剁椒魚頭之類的家常菜,但擺了一桌子倒也豐盛。兩人就坐在客廳那張老舊的布藝沙發上。
一開始趙偉還在主動找話題,問林策最近在忙什麼,新換的工作順不順利。
幾杯酒下肚之後,那些被刻意壓制的情緒就開始從酒精沖刷出的裂縫中漏了出來。
兩人就這麼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趙偉說得多,林策聽得多。
從孩子四歲生日那天在影片裡叫了聲爸爸,到孫莉走的那天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沒回頭。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像是在把這幾天的沉默一口一口地吐出來。
林策沒有勸酒,只是每次碰杯的時候都把杯子裡的酒喝乾淨,好讓趙偉知道有人在陪他喝。
喝到最後,趙偉將這幾天壓抑在心裡的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孩子今年四歲,下半年該上幼兒園了。
之前一直跟著爺爺奶奶在老家,孫莉想讓兒子來廈市接受更好的教育,趙偉不是不同意,但他算了一筆賬,他們在廈市沒有房產,公立幼兒園排不上號,只能去私立。
普通的私立幼兒園還不如老家的公辦,而稍微像樣一點的私立學校,一學期學費兩三萬,一年下來就是五六萬。
老家的房貸還沒還清,廈市這邊還要付房租,再加上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一年至少十多萬的開銷。
孫莉覺得他太保守,孩子教育不能省。
趙偉覺得她太理想化,家裡收入根本撐不住。
兩人從教育理念吵到家庭開支,從家庭開支吵到趙偉的工資,孫莉紅著眼眶衝他吼了一句“我怎麼就嫁給了你這沒用的男人”,然後摔門走了。
“其實她說得對。”
趙偉苦笑了一下,那笑聲乾澀而短促,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又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他抬起手裡那杯已經見了底的酒,卻沒有喝,只是盯著杯底殘留的一圈白色泡沫出神,“是挺沒本事的。在這個城市混了這麼多年,連個幼兒園的學費都拿不出來。”
林策握著酒杯沒有接話。
他想起了自己還沒有穿越之前的那段日子,獨自一個人躺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不知道該從哪裡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缺錢是一種什麼滋味。
那是一種鈍刀子割肉般的無力感,每一個選擇都不是選擇,只是在密閉的空間中找一個能多喘幾口氣的縫隙。
男人有時候真的很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