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走在這條街道上,心情比三女要複雜得多。
這些建築確實好看,確實氣派,但它們是一百多年前上海開埠後被劃為租界時的產物。
每一根羅馬柱的背後,都站著一個不平等條約;
每一道巴洛克雕花的下方,都埋著一段被逼著低頭的舊事。
它們是建築,是歷史,但也是一道還沒有完全結痂的傷疤。
外灘被稱為“萬國建築博覽群”,這個稱呼美則美矣,卻總讓他品出一絲苦澀。
他更想去的地方在靜安區,蘇州河邊,那棟彈痕累累的四行倉庫,還有那些在彈盡糧絕之下仍死守陣地的先烈的名字。
那個地方沒什麼好看的,只是一棟舊樓、幾堵破牆、一些彈孔,但每一道彈孔都比這些大理石雕花更讓他覺得心裡發燙。
想到這,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上次去日本的旅程,最開始只是為了零元購點武器彈藥的。
最後還是低調的將靖國神廁給炸了,這些事情雖然在國際上傳得沸沸揚揚,那幫政客也跳腳跳了好久,三天兩頭在新聞裡宣揚“神秘勢力威脅論”。
但這些都是林策當時的隨手為之,現在回想起來,反倒覺得有點不盡興。
他不是不懂“戰爭與平民無關”的道理,也清楚不是每個日本人都該為那段歷史負責,但就是看不慣那幫政客翻臉不認賬。
一邊參拜一邊喊和平的嘴臉,下三濫的招數一茬接一茬,幾十年了還是沒皮沒臉。
他不是什麼正義使者,也不想給自己找一個多崇高的理由。
不爽,就是不爽。
至於以後還會不會再去,那得看對方的表現。
反正他穿越兩界,不趕時間。
想到這他站了片刻,將手機從褲兜裡掏出來,開啟地圖搜了一下,然後抬頭對三女說:“走吧,帶你們去看個地方。比這裡更值得看。”
四行倉庫在蘇州河北岸,離外灘不算太遠。
林策沒有叫車,帶著三女步行穿過外白渡橋,沿著北蘇州路一路走過去。
夜色中的四行倉庫像一塊被時光浸泡過的巨石,灰色的混凝土外牆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彈孔和炮擊留下的坑窪。
那些彈孔不是人工鑿出來的裝飾,是八十多年前的那場血戰真實遺留下來的傷痕。
有的彈孔密集得像是有人在牆上用重錘反覆捶打,有的彈孔大得能伸進一個拳頭,邊緣的混凝土已經剝落髮酥,在夜色中泛著灰白的光。
整面牆像一個沉默的烈士,站在蘇州河邊上,什麼都不說,卻什麼都說盡了。
三女站在倉庫前,久久沒有說話。顧青檸仰頭看著那面千瘡百孔的牆壁,下意識地伸出指尖,輕輕觸在最近的一處彈孔邊緣。
她的指腹觸到粗糙的水泥斷面時,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極熱極重的東西擊中了,猛地縮回手,往後退了半步。
顧雪柔站在她身後,一隻手輕輕按在妹妹肩上,琥珀色的眸子一直盯著那面牆,眼神里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青梔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那些彈孔,看著那些被歲月和炮火一起撕開的裂口,然後慢慢地將懷裡的布包抱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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