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對著沈景川拱手,神色鄭重:
“沈公子大才,這尋常的准入請柬實在配不上你的詩作。老朽忝為此次考評主事,想親自為公子寫一份薦帖,算作貴賓請柬,中秋正日子入園,可去主臺就坐。只是老朽筆墨粗陋,怕是委屈了公子的才名。”
沈景川連忙回禮,連聲推辭:
“老先生言重了。能得諸位賞識,已是晚生的榮幸,尋常請柬便足夠了,怎敢勞煩您親自動筆?萬萬不可。”
“哎,這有何不可。”張舉人擺了擺手,已然取過一張灑金的名貴箋紙,拈起狼毫筆,
“這般好詩,若只給張普通請柬,傳出去反倒顯得我們碧秋園不識才。公子不必推辭,權當是老朽惜才,交個忘年之交。”
說罷他凝神落筆,一筆一劃寫得極為端正,末了鄭重蓋上自己的私印,雙手將請柬遞了過去。
旁側兩位老先生捻鬚相視搖頭,心底都暗羨張舉人命好——這般足以流芳後世的千古佳句偏生落在他手裡,今日這慧眼識才的際遇,日後少不得要跟著這首詩一同傳為文林佳話了。
沈景川雙手接過灑金薦帖,躬身深深一禮:“老先生厚愛,晚生愧領了。”
他頓了頓,又抬眼斟酌著問道:
“老先生,晚生還有一事請教。明日入園,晚生身邊尚有友人同行,不知這貴賓薦帖,可否攜友一同入內?”
張舉人捻鬚朗聲笑道:
“沈公子放心,這既是貴賓帖,自有相應的體面。你可帶兩人隨同入園,隨從也好,家眷也罷,盡皆無妨。”
“如此便多謝老先生了。”沈景川再次長揖道謝,又與旁側王老、李老一一見禮,這才轉身帶著林山、林嶽緩步向外走去。
這邊沈景川剛轉身,張舉人興致正濃,心底也存了幾分傳揚佳話的盤算。
他見原卷字跡雖周正,卻混了不少省筆簡體,傳揚出去未免失了觀感,當即命人取來一張大的素白紙,研得濃墨,提筆將《秋山行》一詩工工整整謄寫了一遍。一筆一劃皆是端正楷書,吩咐手下貼到考棚外的照壁上去。
他此舉半是惜才,半也是為自己打算——今日慧眼識得這等千古佳句,日後詩傳於世,他張舉人的名字少不得也要跟著沾光,成長安文林裡一段識才的美談。
考棚內外本就聚了不少候考、考完的書生,先前見三位宿儒親自迎人、又遞了貴重箋紙,正遠遠探頭探腦摸不清狀況。這會兒見牆上貼了新抄的詩作,當即呼啦啦圍了上去。
人群裡有個嗓門清亮的,當即指著字朗聲唸了出來:
“《秋山行》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一念落,人群裡先是靜了片刻,隨即炸開了鍋。懂行的老秀才盯著“霜葉紅於二月花”一句,捻著鬍子連連搖頭,嘴裡只反覆唸叨“絕了,真是絕了”;年輕士子們更是滿臉驚色,反覆吟誦,只覺意蘊無窮,越品越覺胸襟開闊。
周通、許墨、蘇硯三人正跟沈景川打聽剛才發生了什麼,見狀也擠了過去。周通粗通文墨,只覺得讀著朗朗上口,倒沒覺出有多驚世駭俗,轉頭見許墨臉色動容,蘇硯也微微頷首,不由低聲問道:
“許兄,蘇兄,這詩……當真這麼好?”
許墨輕嘆一聲,目光還黏在牆上挪不開:
“周兄,這一句‘霜葉紅於二月花’,以春花喻秋葉,翻出了前人未有的新意,又寫得氣象清遠,堪稱千古名句。能寫出這等詩的人,必是胸有丘壑的大才。”
蘇硯也點頭附和:“全詩煉字老道,意境渾然,若非親眼所見,我都要以為是哪位前朝名士的遺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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