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傳來一陣碎步聲。
宋哲元的副官額頭上頂著一層細汗，跨過月亮門，三步並作兩步衝上臺階。
“佟軍長，周司令在裡頭嗎？”
佟麟閣往前跨了一步，橫在房門前，“喊什麼喊？指揮部那邊有劉主任，有宋軍座主持大局，天塌下來有他們頂著。什麼事，非要這時候追到我家裡來找周司令？”
副官喘著粗氣，壓低聲音：“娘子關前線剛拍來的加急電報。閻錫山那邊派人去李師長的軍營了，說是要求和談。”
“談判？多大點事兒，我還以為井陘那邊打敗仗了呢。”佟麟閣嗤笑一聲，把剛提起來的心又放了回去。
“他閻老西多大的臉啊？他說要談，咱們就得談？去偏廳喝碗茶等著，等周司令給我爹看完病再說。”
“哎呀我的佟軍長，這哪能等啊！宋軍座特意交代了，山西這攤子事牽扯太大，他不敢擅專，必須讓周司令馬上拿主意！”副官急得直拍大腿！
“不急這一會兒。讓閻錫山先等著。”周澤遠的聲音從屋裡頭傳了出來。
屋內，周澤遠坐在床榻邊，把手指從佟老太爺的腕子上收回來。
床上的老人臉色憋得青紫，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拉風箱一樣的嘶嘶聲。
周澤遠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毛筆在紙上寫方子。
周澤遠寫完最後一筆，把紙遞給旁邊的管家，“老太爺這不是肺癆，去抓藥。麻黃、杏仁、石膏、甘草，按這個劑量來。先熬一副灌下去，把氣道開啟。”
佟麟閣推門進來，正好聽到這句話：“周司令，不是肺癆，那是什麼病？”
“支氣管哮喘，加上慢性一氧化碳中毒。這病三分靠治，七分靠養。你們家這養法，沒病也得養出病來。”
佟麟閣愣住：“這……怎麼講？這屋裡的擺設，吃穿用度，都是順著老人家的喜好來的。”
周澤遠指了指屋子正中間燒得正旺的炭盆：“問題就出在這兒。老人家怕冷，你們這屋子門窗縫隙全用紙糊死，密不透風。”
“炭盆一天24個小時燒著，炭火燃燒不充分，產生廢氣。老人家本來氣道就敏感，天天吸這些廢氣，氣管平滑肌痙攣，能不喘嗎？”
“還有。”周澤遠走到窗邊，伸手戳破了一層窗戶紙，“這屋子太潮。北平的冬天乾冷，你們怕屋裡幹，在炭盆旁邊放水盆烤著。”
“溼度一高，被褥裡就容易長蟎蟲。老人家躺在床上，吸進去的全是灰塵和蟎蟲，這叫過敏源刺激。吃再多的人參鹿茸，也頂不住天天這麼燻。”
佟麟閣聽明白了，立刻轉頭吩咐管家：“把炭盆撤出去！把窗戶開啟通風！床上的被褥全換新的，拿出去曬！”
“慢著，通風要循序漸進。老人家現在受不得風寒。把外間的門開啟，裡間的窗戶開條縫。以後屋裡改用火炕，或者裝個帶煙囪的鐵皮爐子，把煙排到外面去。”
周澤遠洗了洗手，拿毛巾擦乾：“藥吃下去，一兩個小時就能見效。以後每天早晚開窗通風換氣，飲食上忌辛辣生冷。按我說的做，老太爺再活個十年八年不成問題。”
佟麟閣雙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周司令，大恩不言謝。以後有用得著我佟某人的地方，您一句話，水裡火裡，絕不含糊。”
“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氣？”周澤遠把毛巾扔進銅盆裡，他今天親自跑這一趟，等的就是這句話。
29軍的將領裡，佟麟閣資歷深、威望高。
把這層關係做實了，以後在華北的軍事部署就能少很多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