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12月中旬,回水沱鞋業在縣城算是徹底紮下根了,半點兒水花都不帶晃的。
萬春店一天隨隨便便就能走出去六七十雙鞋,和平店也不差,每天穩穩出個五六十雙,兩家店不得已都招了一個新店員搭手。
覆蓋全縣二三十個鄉鎮的批發生意也做得風生水起,每個鄉鎮都定點鋪了一家“蜘蛛康”的獨家經銷商,貨走得特別順。
12月22號上午十點多,範思靜剛巡完萬春店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張從店長呂清鳳那兒順來的蔥油餅。
她正邊走邊盤算著拐去和平街找銀蓮潔把這幾天的往來賬對清楚,沒留神迎面就撞上來個人。
這人瞧著二十七八歲,瘦高個兒,鼻樑上架著副黑框厚眼鏡,穿一件嶄新的灰色中山裝,領口釦子扣得嚴嚴實實,左胳膊底下還夾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走路步子晃盪晃盪的,渾身上下明明白白寫著六個大字:窮酸知識分子。
倆人打了個照面,這人腳步猛地頓住,眼鏡片後頭那倆眼珠子跟探照燈似的,直勾勾把範思靜從頭到腳掃了三遍,才猶猶豫豫開口:“請問……你是不是姓範?”
範思靜嘴裡還叼著半口蔥油餅,含含糊糊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自打之前上了《天高新聞》露過臉,縣城裡能認出她的人多了去了,她早就見怪不怪,根本沒往心裡去。
誰料這人一聽她真姓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往前跨了一大步,那熱情勁兒都快溢位來了:
“我有個同學叫範召倩,跟你長得也太像了!我剛才老遠瞅著就覺得眼熟,走近了一看,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你肯定是她妹妹吧?”
範思靜嚼蔥油餅的動作“咔噠”一下直接停住了。她抬眼上下把這人打量了好幾個來回,瞬間警覺起來。
這人瞧著都二十七八了,她姐範召倩滿打滿算才二十三,倆人站一塊兒差著快五歲,說他是姐姐的同學都差著輩兒呢。
她眼皮子一掀,半點面子沒給,直接不答反問:“你誰啊?叫啥名?幹啥的?”
“哦哦,我叫袁宗志,在天高二中教初中語文。”那人忙不迭地自我介紹,慌慌張張就從公文包裡往外掏工作證,“你看你看,這是我的教師證,教育局的鋼印都蓋得紮紮實實的,假不了。”
範思靜接過來翻了兩頁,照片上的人比現在還瘦一圈,眉眼倒是和眼前人對得上。
她把證件遞回去,心裡那點嘀咕半點沒消:這年頭騙子臉上又沒刻字,越是穿得人模狗樣看著正經,越得多留八百個心眼子。李正仁不也穿得西裝革履人五人六的?幹出來的事哪一件是人能幹出來的?她範思靜在省城摸爬滾打混了三年,什麼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沒見過。
“袁老師是吧,”範思靜把最後一口蔥油餅狠狠嚥下去,“啪啪”拍掉手上的油渣子,“我這會兒手頭忙著呢,改天有空再聊啊。”
袁宗志張了張嘴還想追上來再說點啥,範思靜一擺手,腳步沒停直接拐進了旁邊的窄巷子。
她悶頭快走了十幾步,回頭瞟了一眼,那人還直挺挺杵在原地,黑框眼鏡片在太陽底下反著晃眼的光,跟個釘在路邊的電線杆子似的。
範思靜剛拐過街角,就把攥了一路的蔥油餅油紙“唰”地扔進垃圾桶,撒開腳丫子往和順園方向瘋跑。
她“哐當”一聲撞開千日好地磚店辦公室門的時候,範召倩正趴在桌上跟何小貝對賬,屁股撅得老高。
何小貝按著計算器嘴裡碎碎念:“上個月提成你少算我兩塊!”
範召倩拿筆桿“篤篤”敲她腦門:“兩塊錢你也揪著不放?也太摳門了!”
何小貝梗著脖子懟:“兩塊錢不是錢啊?”
“姐!”範思靜一屁股砸進轉椅,抄起桌上搪瓷杯“咕咚咕咚”灌兩大口涼白開,抹了把嘴,“問你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