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天津站行動隊辦公室裡瀰漫著濃烈的捲菸味。
李涯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一份從天津華洋商行摸排出來的銷售存根。他的眼眶陷得很深，青黑色的眼圈顯示出他已經連續兩夜未曾閤眼。
“隊長，”行動隊小隊長趕忙上前低聲道，“查清楚了！這種德國進口的精密防凍儀表油，全天津只有華洋、德泰和美亞三家商行有存貨。過去半個月裡，除了站裡電訊處領用過兩瓶之外，只有火車站二號倉庫檢修班的老王，上週以‘鐵路訊號燈維護’的名義，私下采購了一整箱！”
李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冰冷而殘忍的弧度。
昨晚在車站雪地上撿到的那半片大蔥葉子，上面的機油味正是這種德國儀表油的味道！大蔥底下藏著的違禁品零件，必然要在火車站檢修班進行組裝除錯。
“檢修班老王……”李涯沙啞著嗓子喃喃自語，“這老小子在火車站幹了十幾年，平時老老實實，沒想到竟然是共產黨在華北鐵路運輸線上的鐵砧子！”
“隊長，要不要現在帶人去抓他？”小隊長做了一個鎖喉的手勢。
“抓什麼抓！”李涯眼珠子一瞪，厲聲呵斥道，“現在抓人，除了抓到一個死硬到底的底層交通員，還能抓到什麼？我要的是他背後的‘深海’！我要看他把這批除錯好的電臺零件和接收機交到誰的手裡！”
李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給我派兩個人，換上鐵路工人的棉襖，去二號倉庫外圍死死釘住！另外，把火車站最近半個月所有的車輛排程單、物品進出庫明細，全部調出來！我要一筆一筆核查，看看是哪個王八蛋在站裡給他們批的通行條子！”
“是！”
行動隊的動靜雖然隱蔽，但物資調配與人員出勤的記錄，終究繞不開機要室。
此時的機要室辦公室裡，餘則成正拿著剛送來的行動隊武器領用單和出車記錄表。
領用單上，李涯一口氣批領了四支湯姆遜衝鋒槍、兩百發子彈，出車目的地赫然寫著“火車站貨運區”。
餘則成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李涯不愧是南京特訓班出來的尖子，嗅覺敏銳得可怕。他居然真的憑著一片粘著機油的大蔥葉子，一路摸到了火車站二號倉庫檢修班老王的頭上！
老王是城工部在天津鐵路樞紐建立的重要交通節點，一旦被李涯撬開口子，不僅老王自身難保，昨晚餘則成利用站長特別令批覆排程單的秘密，也隨時可能暴露！
必須立刻切斷李涯的調查鏈條。但在天津站內部，直接去給地下黨通報撤退，或者動用行政權力阻撓行動隊，無疑等於自尋死路。
要擋住瘋狗，最好的辦法，就是放出一隻貪婪的巨獸。
而天津站裡最大的巨獸，就是站長吳敬中。
餘則成端起茶杯，伸手拉開抽屜，取出一本厚厚的新賬冊，用蘸水筆在上面快速填寫了幾行字。那是關於“天津站冬季賑災煤炭統籌款”的私賬。
隨後，餘則成推開門，神色平靜地走向了站長辦公室。
吳敬中正坐在紅木大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紫砂壺，悠閒地品著茶，聽著收音機裡播放的京劇選段。
“站長，”餘則成敲門走進來，恭敬地將賬冊放在吳敬中面前，“這是本月‘冬賑’煤炭買賣的彙總賬目，請您過目。”
吳敬中一聽到“冬賑”二字，眼神里的慵懶瞬間一掃而空。他放下紫砂壺，戴上老花鏡，拿過賬冊翻開。
當看到最後一頁上寫著的“淨利潤摺合黃金八十六兩”時，吳敬中鏡片後面的雙眼迸發出灼熱的光芒，臉上的褶子都舒散開了。
“好啊！則成啊！”吳敬中拍著桌子讚歎道，“你辦事，我向來是最放心的！八十六兩黃金……這可比軍統時期去接收那些偽人員的家產來得還要穩當！”
餘則成微微欠身，語氣帶上了幾分憂慮：“站長，賬目雖然做好了，但這筆款子數目太大。南京局本部保密局監察處最近查得緊，特別是稽查處對各站的特別經費盤查得極其嚴厲。如果直接入站裡的公賬，難免引起懷疑。”
吳敬中的笑意收斂了幾分，眉頭緊鎖：“那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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