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嘉陵江被濃稠如漿的白霧嚴嚴實實地包裹著。
江風溼冷，拍打著江畔青石壘砌的九百級碼頭石階。沿江泊滿了烏篷鹽船與川江木船，挑夫粗糲的號子聲與竹竿敲打青石的嗒嗒聲在霧氣中此起彼伏。
餘則成換了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棉袍，頭戴一頂壓低帽簷的呢帽，手裡拎著一杆普通的油紙雨傘，宛如一個趁著大霧從合川乘船進城省親的小買賣人。
他僱了一副青竹滑竿，穿過蜿蜒曲折、溼滑幽窄的青石板小巷，在磁器口古鎮正街的牌坊下落轎。
街角處，一棟三層挑梁的黑漆木樓高懸著一面被茶煙燻得微黃的布幡：【九重天老茶館】。
正是清晨第一壺茶出鍋的時辰，樓內人頭攢動，茶香嫋嫋。大堂裡坐滿了戴瓜皮帽的商賈、挎短刀的袍哥大爺以及兜售炒胡豆的小販。
餘則成邁步踏上嘎吱作響的木樓梯，徑直來到二樓靠江邊的一處臨窗雅座。
“客官，請坐！”一名身穿青布短打、肩搭白毛巾的老掌櫃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頭道沱茶還是敘府龍芽？”
“來一碗老樹沱茶。”餘則成在竹椅上落座，將油紙傘靠在窗欞邊，聲音平穩無波，“水要滾三滾，茶要悶三息，再添一碟老槐樹下的五香芸豆。”
老掌櫃腳步微微一頓，渾濁的雙眼裡不易察覺地掠過一抹精光。
“好嘞！客官稍候！”
片刻之後，老掌櫃端著紅漆木托盤走上樓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青花瓷蓋碗茶穩穩落在木桌中央。
老掌櫃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提起黃銅大茶壺，藉著斟茶的動作，將茶碗的青花蓋向左順勢撇開了兩分，露出半圈滾燙碧綠的茶湯。
餘則成右手端起茶碗，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從袖筒中輕巧地捻出半截髮黃的薄宣紙。
宣紙邊緣整整齊齊地被撕去了一半，正中拓印著半枚帶有方孔的乾隆通寶古銅錢輪廓。
餘則成將那半截拓片反扣在茶碗托盤的青花釉面上。
老掌櫃順手從腰間褡褳裡摸出另一半帶有相同油墨痕跡的拓片，輕輕往上一貼。
兩半宣紙嚴絲合縫，正中那枚乾隆通寶的方孔暗記與邊緣微小的摺痕分毫不差地咬合在了一起！
老掌櫃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抱拳，在茶盤下極快地打出一個川幫袍哥的隱秘手勢，壓低聲音道：
“南方局社會部直屬重慶聯絡站‘老陳’，見過深海同志！”
聽到這聲久違的“深海同志”，餘則成金絲眼鏡後的眸光微微一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從南京潛伏到天津，又從平津烽火殺回陪都中樞，這一聲同志，重逾萬鈞！
“老陳同志，組織上辛苦了。”餘則成將半截拓片收回袖中，神色迅速恢復了冷峻，“白公館的陳啟明同志情況極度兇險。紅楓同志昨夜冒死送出情報，毛人鳳已知公審落空，正密謀在兩日後以押解就醫為由，在歌樂山盤山道製造假車禍墜崖滅口，同時嫁禍於我。”
老掌櫃面色驟然凝重，眼神透出凌厲的殺氣：
“北方局與左藍同志發來的特急密電，組織上已經全部收到。周公指示，哪怕拼光重慶特科的底子，也絕不能讓山鷹同志犧牲，更絕不能讓深海同志暴露！”
老掌櫃壓低嗓音，飛快地展開預案：
“磁器口水關碼頭是川江袍哥仁字堂的地盤，掌舵的大爺是我們的人。組織上已在江心預備了兩艘帶有暗艙的生鐵機動駁船。兩日後的盤山公路上，特科行動隊會配合內線紅楓，利用山道塌方製造混亂，實施‘假死調包’，直接用水路將山鷹同志送出川峽，經平漢線暗道轉送太行山！”
“好！”餘則成在桌底重重一擊掌，“我手中有平漢鐵路全線排程全權大印的副模暗鑰，老蔡在保定東站隨時可以接應貨車封鎖線。只要山鷹同志上了船，神仙也攔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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