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館的地下地牢深埋在歌樂山堅硬的花崗岩岩層之下。
越往深處走，空氣便越發溼冷黏膩。頭頂巖壁縫隙中滲出的山泉水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石板上，在幽深狹長的甬道內迴盪出空洞而壓抑的迴響。
餘則成一身深色呢料少校制服，腳下的高筒皮靴踏在溼漉漉的青石地面上，腳步聲不疾不徐。
身後，沈醉安排的兩名總務處精銳衛士端著湯姆遜衝鋒槍警惕隨行。
甬道兩側是一間間狹窄低矮的牢房，生鐵柵欄被鏽蝕得斑駁不堪，散發著刺鼻的排洩物與發黴稻草的氣味。偶爾有一兩雙枯槁絕望的眼睛透過鐵欄縫隙望出來，旋即又被巡邏特務手裡的皮鞭狠狠抽了回去。
走到甬道最深處的三號特種重牢門前，帶路的看守班長停下腳步，滿臉討好地哈著腰：
“餘主任，就是這兒了。裡頭關的就是戴局長手諭交代的重犯陳啟明，代號叫什麼‘山鷹’。”
鐵門上的觀察孔被哐噹一聲拉開。
昏黃幽暗的油燈光線下，牢房正中的生鐵十字木樁上，赫然綁著一個渾身皮開肉綻的身影。
那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破爛的粗布單衣早已被幹涸發黑的血汙硬結成殼。最觸目驚心的是，兩根拇指粗細的鏽蝕生鐵鏈，竟然殘忍地直接穿透了他的左右兩側鎖骨，死死鎖在石壁後方的鐵環上！
傷口周圍紅腫潰爛，甚至隱隱泛著白沫。
聽到鐵門的響動，木樁上的人極其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脖頸。鐵鏈嘩啦作響，牽動著貫穿鎖骨的血肉，劇烈的撕裂劇痛讓他渾身肌肉痙攣，冷汗瞬間涔涔而下。
但他依然咬碎了牙關，緩緩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被烙鐵與皮鞭摧殘得幾乎難以辨認五官的面孔，唯有一雙佈滿血絲的眸子，宛如兩柄淬火的利刃，死死釘在餘則成的臉上！
仇恨、輕蔑、堅定，視死如歸！
在與陳啟明視線交匯的剎那，餘則成藏在呢料大氅袖筒中的雙手猛地攥緊，修剪齊整的指甲幾乎要深深嵌進掌心嫩肉之中，刺痛鑽心。
這就是自己的同志！為了華北與西南紅色地下交通線的安危，在這暗無天日的魔窟地牢裡，生生扛住了七十二道非人酷刑的鐵骨男兒！
但餘則成的面部肌肉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顫動。
金絲眼鏡折射著陰冷的燈火，他的眼神冰冷得像嚴冬未化的積雪，嘴角甚至掛著一抹高傲漠然的哂笑。
“這就是延安派來的硬骨頭？”餘則成側過頭，漫不經心地掃了身旁的看守班長一眼，“身上爛成這副模樣，連話都快說不出來了。若是死在牢裡，斷了戴老闆要的線索，你們擔待得起麼？”
看守班長嚇得渾身一哆嗦，連連告饒：“餘主任息怒！這廝嘴太硬，嚴副所長先前下令用了重刑……卑職這就去叫軍醫來給他吊鹽水！”
“不必了。”餘則成擺了擺手，聲音冷淡如鐵，“提審卷宗和近三日的口供記錄在哪兒？餘某先查卷，再行提訊。”
“在值班室！都在外頭值班室案頭上！”
看守班長如蒙大赦，急忙躬身引路，將餘則成引向甬道拐角處的一間看守班值班室。
值班室約莫十來平米大小，靠牆生著一隻炭火將熄的小鐵爐。室內唯一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凌亂的巡查冊與手銬腳鐐。
桌案後，一名年近四十、面容枯瘦木訥的中年看守正低頭整理案卷。
見到餘則成進屋，那名看守急忙慌亂地站起身，啪地立正敬禮：“長官好！”
看守班長在一旁介紹道：“餘主任，這是今夜負責地牢內勤的看守長李自新，管著白公館三道內鐵門的鑰匙底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