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在山裡頭小花把這東西刨出來的時候，沈盈盈雖然看出了它是罕見的人形何首烏，但因為沒有專業的工具測算年份，她心裡頭也不敢輕易斷定這到底是三百年的“山翁”還是五百年的“山精”。
她原本想著，這東西在深山裡極難成型，估摸著最差也是一個兩三百年的“山翁”何首烏，拿來賣個幾百兩銀子補貼家用正好。
可如今，聽到經驗老道的錢大夫一口確認這竟然是五百年份的“山精”！沈盈盈那兩道好看的柳葉眉瞬間就緊緊地蹙了起來，神色變得凝重。
而此刻，對面的錢大夫在最初的震驚過後，不僅沒有半點看到稀世珍寶的貪婪與狂喜，反而重重地、長長地嘆息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抹深深的忌憚與敬畏。
“沈娘子，看你這神色，當初在山裡挖出此物之時，你恐怕也是拿不準這到底是三百年的山翁，還是五百年的山精吧？”
錢大夫一邊神色複雜地說著，一邊走上前，竟然雙手恭恭敬敬地對著那株何首烏拜了一拜，隨後小心翼翼地扯過紅布和芭蕉葉，三兩下又把那株人形何首烏給原封不動地包裹了起來，推回到了沈盈盈的面前！
這一連串詭異的舉動，把站在一旁的蕭辰給看得一愣一愣的，滿腦袋都是問號。
不是，這錢大夫今天這是唱的哪一齣啊？怎麼看著比剛才那紫靈芝還要金貴稀罕百倍的人形寶貝，他看了一眼居然又給包起來推回來了？這是不打算收了？
難道這開藥鋪的收藥材，不是年份越久、長得越像人的就越值錢嗎？為何到了這五百年的寶貝面前，他反而不敢收了呢？
沈盈盈看著被推回來的包裹，心裡頭已經是徹底明白了。她站起身，神色鄭重地對著錢大夫微微福了一禮，歉然道：
“嗯，不瞞錢大夫說，起初在山上我確實不敢斷定它的年份，只當是一株尋常的山翁。如今聽錢大夫您老這樣一確認，這物件確實是小婦人冒失了，不該將它帶下山來。”
錢大夫見沈盈盈一點就透，讚許地點了點頭，隨即轉頭衝著門外候著的小夥計喊道：“柱子！快去賬房，支取八百五十兩的通用銀票拿過來給沈娘子！”
“好嘞掌櫃的！”門外的小二脆生生地應道。
隻字不提買何首烏的錢！
這一下，旁邊的蕭辰可是徹底坐不住了，看得那是心急如焚。他一步跨上前，撓著頭焦急地問道：
“不是……娘子，錢大夫，你們兩個懂醫術的，在這兒打什麼啞謎呢？把老子都給繞糊塗了！這人形的何首烏看著多稀罕吶，為啥不賣了？難道是這何首烏里頭長壞了，品相不好不值錢？”
“噓！哎喲喂，我的蕭大兄弟哎，你快小聲點，這話可千萬別亂說！”
錢大夫一聽蕭辰說這寶貝品相不好，嚇得臉色都白了，一陣後怕地四下看了看，趕忙壓低了聲音，神色敬畏地給這莽漢解釋道：
“蕭兄弟你有所不知啊！咱們藥行裡頭傳了幾千年的老規矩：《本草》有云，凡是這深山裡的何首烏、老山參，一旦長過了三百年，那都是吸收了天地靈氣、有了靈性的東西！三百年份的何首烏叫做‘山翁’，吃了能延年益壽；可一旦長到了五百年份，那就脫胎換骨叫做‘山精’了！”
錢大夫指了指桌上那個包裹，聲音都在發顫：“你剛才也親眼看見了，這株五百年的山精何首烏，它渾身上下連鼻子眼睛、手指頭都長全了，都已經徹底化成了咱們人類的老人模樣了！這在深山裡頭，那就是成了氣候的山神爺的化身啊！”
“是呀夫君。”沈盈盈也在一旁輕聲補充，臉上滿是敬畏之色，“像這種已經通了靈性的五百年山精，在咱們採藥人和醫家的規矩裡頭，那是絕對不能拿來隨意買賣、更不能拿刀去切片入藥熬煮的！起初我眼力淺，以為它只是未成氣候的山翁，這才帶了下山。”
“沒錯！”錢大夫重重點頭，心有餘悸地說道：
“這山精何首烏既然已經成了人形，那就是受上天庇佑的靈物。凡人若是貪圖錢財，強行將其買賣或是切碎吞服，那叫‘烹食山靈’，是大大的有傷天和之舉！不僅得不到半點延年益壽的好處，反而會折損自身陰德，很有可能會給買主和賣主家裡招來傾家蕩產、甚至是家破人亡的無妄之災啊！老夫雖然愛藥，卻也惜命，這通靈的仙物，老夫是萬萬不敢收的。”
“啊？是不是真的呀？你們讀書人怎麼把一棵破草根子說得那麼神乎其神的？”蕭辰聽完這番玄乎的解釋，雖然嘴上還是有些半信半疑的，但看著媳婦和錢大夫那不像作偽的嚴肅表情，心裡頭也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夫君，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都是咱們行醫採藥的老祖宗傳下來的血淚規矩，咱們不能破例。”
沈盈盈說完，將那個包裹捧在手心裡，神色無比虔誠地對著它拜了三拜，嘴裡輕聲唸叨著：
“何首烏山靈在上，小女子沈盈盈肉眼凡胎，今日不知您是五百年修行的山精，無心之失將您帶下山來，實在罪過。您老莫要怪罪，等今天下午我們夫妻二人回了山裡，我一定在原處選一處風水寶地，備上清泉好土，親自把您老平平安安地重新埋回去……”
禱告完畢，沈盈盈這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再一次把那株山精何首烏放進了竹揹簍的最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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