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把船艙鎖好，跳下船，和父親、哥哥並肩往家走。村裡的路燈還沒亮，只有各家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進了院門，許煜叫住許明：“哥，你去趟鎮上銀行取款機，取一萬塊現金出來。今天出海的人，船員每人三百，李偉和德柱哥一人再發兩百獎金，婦人們每人一百五，晚上她們幫忙捕網了。你取回來，你給李偉，德柱哥以及村裡爺們送去，讓爸晚上給村裡婦人們挨家送。”
“行，我現在就去。”許明接過許煜遞來的銀行卡，轉身跨上院門口那輛摩托車，引擎聲在夜色裡劃出一道弧線，很快遠去。
堂屋裡，許建軍已經坐在了八仙桌旁，沒有開大燈，只點了一盞昏黃的煤油燈，這是老漁民的習慣，談大事的時候，燈光太亮反而晃眼。他旱菸袋裡的菸絲已經摁實了，卻沒有點，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地壓著。
許煜走進來，反手關上了堂屋的門，又插上木栓。
“咔噠”一聲，門鎖釦死。
許建軍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說吧，底下到底是個啥？”
許煜拉過一條長凳，緊挨著父親坐下，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窗外的海風：“爹，不是石頭。是一艘沉船。”
“沉船？”許建軍的手一抖，菸袋鍋子磕在桌角，發出清脆的響聲。
“木船，不小，至少十幾米長。船木都腐朽了，上面長滿了藤壺和海藻，看腐蝕程度，沉在那兒少說有好幾十年，甚至可能上百年。”許煜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而且……我在船板的縫隙裡，看到了金閃閃的東西。”
許建軍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他猛地抓住許煜的手腕，掌心粗糙而滾燙：“金？你確定？”
“確定。”許煜重重點頭，腦海中又浮現出那抹在幽暗中一閃而逝的暗金色，“不是黃銅，不是鐵鏽，是那種沉在水裡很多年都不肯暗下去的顏色。像是金子，也可能是金器、金條，或者別的什麼。”
堂屋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煤油燈的燈芯偶爾爆出“噼啪”的輕響。
許建軍的喉結滾動了兩下，聲音變得沙啞：“這事，還有誰知道？”
“只有我一個。水下太黑，我割網的時候，用身體擋住了手電光，沒人看見。”
“好。”許建軍緩緩鬆開兒子的手腕，重新攥住旱菸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事，爛在肚子裡。船上那些人，一個字都不能提。尤其是……”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緊閉的院門，“尤其是你哥。”
許煜看著父親，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哥性子直，心裡藏不住事，萬一喝高了說漏嘴，整個村都得知道。到時候，那片海就不得安寧了。”
“不止是這個。”許建軍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老漁民特有的、對大海的敬畏，“沉船，那是海底的東西，是海王爺的庫房。咱們漁民，靠海吃海，但有些東西，得講究個時機。貿然去動，容易招禍。”
許煜沉默片刻，然後開口：“爹，我不貿然。我們之前在月亮灣撈鮑魚我潛水買的潛水服和氧氣瓶你還記得嗎？回頭我去市裡買臺製氧機能往氣瓶裡充氣的裝置回來放在船上，這段時間我們先忙婚禮的事情，等婚禮結束我們父子三人再去探個究竟，那裡的座標我可是牢牢記住了。”
“行，這事等到出發時再跟你哥說”許建軍深深吸了口煙說道
“知道了”許煜的目光在煤油燈下顯得格外沉靜，“那地方水深二十米，沒有專業裝備下不去。而且人多了目標大，萬一被別的船看見，就麻煩了。我先下去摸清情況，看看那船裡到底藏著什麼，值不值得動。如果真是大東西……”他沒有說完，但父子倆都懂。
許建軍盯著兒子看了很久，久到煤油燈的燈芯都結出了一朵燈花。最後，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牆角的供桌前，那裡供著海神娘娘的牌位。他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然後轉身，對許煜一字一頓地說：
“我許建軍打了一輩子魚，沒見過這陣仗。但你是許家的兒子，你的眼光，我信。那艘船的事，我替你守著，連你娘和你哥都不說。你下去探的時候，先給海王爺燒炷香，求個平安。記住——”他走到許煜面前，枯瘦的手掌重重按在兒子肩上，“命比金子重。要是底下不對勁，立馬回來，那船裡的東西，咱寧可不要。”
“我記下了，爹。”
院門外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許明取錢回來了。許煜和父親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藏著只有兩人知曉的秘密。許建軍重新坐回八仙桌旁，裝上一鍋旱菸，“吧嗒”一聲點燃，煙霧繚繞中，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許明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鼓囊囊的黑色塑膠袋，往桌上一放：“一萬，都在這兒了。”
“辛苦了哥。”許煜站起身，接過錢，順手拍了拍哥哥的肩膀，“走，你跟爸分頭送錢去，早送完早歇著。”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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