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包被吊機重重擱在後甲板中央，鋼纜“嘩啦”一聲鬆脫，那團由無數蟹殼絞成的巨球還在微微蠕動，像一顆剛剛從深海里挖出來的、活著的心臟。
“解繩！”許煜吼道。
劉德柱抄起搭鉤掛住繩結，猛的用力，網囊底部的束繩“嘣”地鬆開。剎那間
“轟啦啦啦啦！”
銀青色的洪流決堤而出。
成千上萬只梭子蟹從網囊裂口傾瀉而下，如一片活的金屬浪潮砸在甲板上。蟹殼碰撞發出密集的“噼啪”脆響，數千只蟹鉗在同一時刻張開、揮舞、夾剪，空氣中頓時充滿了甲殼摩擦的沙沙聲和蟹足敲擊鋼板的“噠噠”聲。那些最機靈的螃蟹剛一落地，八條腿一撐，橫著身子就往四面八方狂飆，有的鑽向纜繩堆，有的攀上蟹筐牆，有的甚至順著船舷的排水槽往海里逃！
“圍起來！別讓它們下海！”王桂蘭一聲暴喝，那嗓門洪亮得蓋過了主機聲。
她第一個撲上去。這個在灶臺前熬了半輩子豬油拌飯的婦人，此刻像一位身經百戰的將軍，帆布圍裙一撩，蹲成紮實的馬步，雙手如閃電般插入蟹流。只見她左手按住一隻足有半斤重的梭子蟹背甲，拇指精準地扣住蟹殼後緣的三角區，右手食指一勾一翻，蟹肚朝天，中指和無名指夾著橡皮筋“啪”地套住雙螯，手腕一擰一繞，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那隻剛才還張牙舞爪的螃蟹瞬間變成了老老實實的一個“蟹粽子”，被順手丟進腳邊的竹筐。
“都愣著幹啥！幹！”
七個婦人從七個方向同時包抄上來，像七把尖刀插進了蟹群的洪流。
東頭的趙嬸最狠，她沒蹲，直接半跪在地上，膝蓋壓著兩隻想逃的小蟹，雙手左右開弓。左手抓，右手綁，橡皮筋在她指間翻飛，幾乎看不清動作，只能聽見“啪啪啪啪”連續不斷的脆響，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飛快地擊掌。她面前的竹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高，青藍色的蟹殼一層疊一層，很快就冒了尖。
李秀蓮手巧，專挑那些最兇的大公蟹。那些蟹螯足有半尺長，夾力能斷竹筷，她卻不慌不忙，食指頂住蟹眼之間的三角區，趁蟹愣神的零點幾秒，翻肚、勒螯、打結，一氣呵成。一隻、兩隻、三隻……她嘴裡默數著，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也顧不得去撩。
西頭劉家的媳婦是第一次上船，起初還有些縮手縮腳，被一隻蘭花蟹夾住了橡皮筋帶，疼得“嘶”了一聲。旁邊的孫嫂一巴掌拍開那隻蟹：“夾你你就捏它屁股！軟地方，一捏就松！”劉家媳婦咬牙一試，果然，頓時膽氣一壯，手速越來越快，漸漸跟上了節奏。
王姨和老陳家的大閨女負責外圍“截流”。那些從婦人們指縫間漏網、試圖逃向船舷的螃蟹，全被她們倆一一擒回。老陳家的大閨女年輕眼尖，甚至能單手撐地，另一隻手斜刺裡抄住一隻已經爬到纜繩樁上的逃蟹，回手就拋進王桂蘭的竹筐。
七個婦人，七雙手，在甲板上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人網。蟹流再猛，也衝不出這七個人的包圍圈。竹筐以每分鐘十幾只的速度被填滿，空筐被迅速拖過來，滿筐被碼到一邊。甲板上只剩下蟹殼碰撞聲、橡皮筋繃斷聲、婦人們短促的喝罵聲和螃蟹徒勞的爬行聲。
而在船尾，另一場戰鬥剛剛打響。
“哥！李偉！德柱！你們帶著那三個兄弟整理拖網！第二網必須趕緊下！蟹群還沒散！”許煜站在駕駛臺邊，聲音像刀子一樣劈開嘈雜。
許明把剛喝了一半的姜水缸子一扔，抹了把嘴，帶著李偉、劉德柱和村裡兩個漢子——張鐵柱、王大海——撲向船尾那團剛從海里拖上來的、溼漉漉的拖網。網翼上纏滿了海藻和碎貝殼，網囊裡還卡著幾十只沒倒乾淨的螃蟹，正在死命地往網眼裡鑽。
“剪浮藻！清網眼！檢查綱繩有沒有磨斷！”許明一邊吼，一邊親手去扯那些纏在網翼上的海帶。他的手指被粗糙的網繩勒得發紅，卻絲毫不停。
李偉力氣大，抓著網囊底部猛地一抖，“嘩啦”一聲，殘餘的蟹和泥沙被抖落乾淨。劉德柱則蹲在地上，藉著海水沖洗網具，眼睛湊近每一節網目，檢查是否有破洞“小眼拖網破一個洞，這一網就白乾了！”
張鐵柱和王大海負責盤綱繩。手腕粗的主綱被他們從海里拖上來，一圈一圈盤在絞車旁，繩上的海水順著甲板流進排水孔。五個人在船尾排成一條流水線，清網、衝網、盤繩、檢查，動作快得帶起風聲。
許建軍原本在駕駛室，把控著船向，讓船在拖網時保持最佳流向。此刻見第一網的蟹已經被婦人們控制住了局面，而拖網整理也進入了尾聲，他再也坐不住了。這個五十多歲的老漁民把尾舵往固定卡槽裡一別，脫下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往蟹筐上一摔，露出一身精瘦的、被海風雕刻出稜角的黑紅肌肉。
“李老三！別在那兒傻站著看娘們綁蟹！過來跟我上手！”許建軍衝村裡第三個漢子喊道。
李老三正蹲在船舷邊抽菸，聞言把菸頭一彈，擼起袖子就撲進了蟹堆。
八個男人裡，許明、李偉、劉德柱、張鐵柱、王大海還在做第二網下網前的最後準備——他們把清好的網具重新推上艉部滑軌，巨大的網翼在船尾緩緩展開，像一頭重新張開巨口的鋼鐵獸。而許建軍則帶著李老三，直接加入了甲板的綁蟹大軍。
老漁民的手一搭上蟹背，就顯出了三十年的功底。許建軍不綁小蟹，專挑那些足有一斤重的“蟹王”。這種大公蟹脾氣最暴，螯足揮舞起來呼呼生風，能夾斷手指。他卻只是用蒲扇大的巴掌按住蟹背，虎口一卡，那蟹就像被一座山壓住，八條腿亂蹬卻翻不了身。另一隻手捏住橡皮筋，繞、勒、扣，三下五除二，一隻蟹王就束手就擒。
“爹，您手輕點！橡皮筋勒太緊，到岸就死！”許煜在駕駛臺喊。
“曉得！”許建軍頭也不回，手上的力道卻明顯鬆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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