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一個個報出來，工人們手腳麻利，蟹筐在船與車之間形成了一條流水線。太陽漸漸偏西，把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碼頭上看熱鬧的漁民早已散盡，只剩下幾個半大孩子在遠處騎著腳踏車轉悠，偶爾投來幾瞥無聊的目光。
最後一筐蟹抬上磅秤時，天邊的雲已經燒成了橘紅色。
葉正合上筆記本，掏出計算器按了一遍，抬頭對許煜笑道：“小煜，一共七萬一千五百六十八斤。陳總定的價，一斤一塊六毛八，總價……十二萬零二百三十四塊二。零頭我給你抹了，十二萬零三百，回頭我讓財務直接打你賬上。”
“成。”許煜點點頭，臉上波瀾不驚，心裡卻像一塊石頭落了地。十二萬，在2000年的濱海農村，足夠蓋兩棟小樓。而這，僅僅是第一船。
工人們開始往冷藏車裡裝蟹。碎冰被一剷剷鋪進車廂，沙蟹被整齊碼放，冷氣泵發出低沉的嗡鳴，白色的冷霧從車廂縫隙裡溢位來。這活兒至少要幹三個小時。
許煜趁機對葉正使了個眼色，聲音壓得極低：“葉哥，來，看樣東西。”
兩人一前一後，藉著船舷的陰影，繞到了船尾。劉德柱和李偉正坐在甲板上抽菸，見他們過來，默契地站起身，走到船頭去望風。
許煜蹲下去，解開油布上的死結，又掀開兩層厚厚的帆布。
那節烏黑色的鐵柱暴露在暮色中。
夕陽的餘暉照在上面，暗綠色的海藻還粘著幾縷，藤壺的殼在光線下泛著慘白。它靜靜地躺在甲板上，像一具從深海里打撈上來的沉默棺木，散發著濃重的鐵鏽與海藻混合的腥氣。斷裂的一端參差不齊，露出暗黃色的木質紋理；另一端的圓形介面黑漆漆的，彷彿一隻盲眼，無聲地凝視著天空。
葉正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他緩緩蹲下去，伸出手，指尖在鐵柱表面輕輕一抹，一層暗紅色的鐵鏽和滑膩的海藻黏液沾上了他的指腹。他又湊近那端斷裂的茬口，眯起眼端詳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
“這，這不是鐵。”葉正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也不像純木頭。木頭泡這麼久，早該爛成渣了。這玩意兒有金屬的沉，又有木頭的紋理。小煜，你從哪兒弄上來的？”
“最後一網，掛底拖上來的。”許煜蹲在他旁邊，目光死死盯著那圓形介面，“六十多米深的海底，魚探儀上顯示是個五米多的大影子。我懷疑是艘沉船上的東西，可能是桅杆，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沉船？”葉正瞳孔一縮，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確認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多大的船？”
“不知道，只上來這一節。”許煜搖搖頭，“葉哥，你見多識廣，幫我看看這材質。我鋸一小塊，你帶回去，找懂行的人化驗化驗。”
“行。”葉正重重點頭，“不管是不是沉船，這東西不簡單。你鋸，我等著。”
許煜從船艙工具箱裡翻出一把鋼鋸，又找來一塊廢木板墊在鐵柱下方。他選了靠近斷裂茬口的一處，那裡材質相對疏鬆。鋼鋸齒貼上那烏黑色的表面，許煜用力一拉：
“嗤——嗤——”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火星子竟然沒濺出來，反而有一種鋸硬橡膠般的滯澀感。許煜手臂上的肌肉繃成鐵塊，一下，兩下，三下……那東西比最硬的楠木還難下口，卻又不像鋼管那樣打滑震手。鋸了足足兩分鐘，才鋸出一道半寸深的口子。
葉正湊在旁邊看，眼神越來越驚異：“慢著，煜哥，你看這鋸屑。”
許煜停下手，兩人湊近觀察。鋸口處散落著一些細碎的粉末，不是鐵屑那種扎手的金屬毛刺，也不是木屑那種蓬鬆的纖維，而是一種暗褐色的、近乎炭化的碎末，捏在手裡微微發燙，質地像某種被高壓壓縮過的礦物質，卻又帶著一絲朽木的紋理。
“比木頭硬，比鐵軟，鋸屑不扎手……”葉正捏起一撮，在指尖搓了搓，臉色變得凝重，“這像是某種複合材料，或者是經過很久埋藏的陰沉木。小煜，這個東西肯定不是近代的。”
許煜沒說話，只是更加用力地拉動鋼鋸。十分鐘後，一塊約莫巴掌大小、厚約兩指的樣品終於被鋸了下來。斷面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層狀結構——外層是烏黑的氧化殼，中間是暗黃色的緻密木質，最核心處，竟然隱約可見一圈圈細密的、如同年輪卻又過於規整的紋理。
葉正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將樣品小心翼翼包好，揣進西裝內袋，貼近心口的位置。
“我帶回去，找省裡做船舶材料和古董鑑定的朋友看看。”葉正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目光灼灼地盯著許煜，“不管結果是什麼，小煜，這事先壓住了。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陳總那邊我暫時不透底。”
“明白。”許煜將鋼鋸扔回工具箱，重新用油布將鐵柱蓋嚴實，彷彿蓋住了某個來自深海的古老秘密。
三個小時後，天色已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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