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許煜就醒了。
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把賬單摺好揣進兜裡，出門叫醒了隔壁房間的許明。
“哥，走了，馬三爺碼頭算賬。”
許明翻了個身，嘟囔著爬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昨晚跟老陳他們幾個老師傅喝上船前最後一次酒，半斤老白乾下肚，到現在腦門還嗡嗡響。他胡亂抹了把臉，套上工裝，跟著許煜出了門。
兩人沿著碼頭的水泥路往前走，路燈還沒滅，在地面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走到三號泊位前，看見馬三爺已經到了，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式對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左手盤著兩個核桃，右手拎著一個黑色的牛皮公文包，正跟一個戴眼鏡、穿灰西裝的中年男人低聲說著什麼。旁邊停著那輛黑色的奧迪A6，車身鋥亮，在晨曦中像一塊巨大的黑曜石。
“三爺！”許煜喊了一聲。
馬三爺轉過身，濃黑的眉毛一挑，嘴角咧開：“小煜！來得正好！許明也在，昨兒晚上又跟老陳他們喝了吧？看你這眼泡腫的。”
許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三爺，您都知道了”
“這波寧港就巴掌大點地方，你們幾個大老爺們在大排檔拼酒，整條街都聽見了。”馬三爺哈哈大笑，隨即轉頭對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說，“老劉，把賬單拿出來吧，咱們就在這算，海風一吹，腦子清醒。”
劉會計點點頭，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藍色的資料夾，又從裡面抽出一份裝訂整齊、蓋著紅章的賬單，雙手遞給許煜。紙張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邊角用回形針別得一絲不苟。
“坐。”馬三爺指了指碼頭邊一張供工人休息的長條木桌，桌面上有長年累月留下的茶漬和煙燙痕，“咱們一項一項來，把事情捋清楚。”
四個人圍桌坐下。晨風吹過，吹得賬單紙頁“嘩啦嘩啦”地翻動，劉會計趕緊從包裡摸出一個小鎮紙，是一塊黑色的船用磁鐵，往紙角上一壓，紙頁立刻服服帖帖。
馬三爺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三根，分別遞給許煜、許明和自己，然後“咔噠”一聲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一團青煙。煙霧在晨風中迅速消散，他開口了，聲音沉穩而清晰：
“先說琵琶蝦。這是大頭，三百一十二噸，我分了三檔走貨。”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著算：“大規格的一百五十三噸，這是最好的貨，個體大、肉質飽滿、顏色正。我全走冷鏈，出口太陽國，那邊的人對這種蝦瘋狂，刺身級別的，一盤就賣天價。太陽國那邊的到岸價是四萬六一噸，但冷鏈運輸、出口報稅、檢驗檢疫、港口雜費，這些雜七雜八扣下來，我能給你三萬二一噸。這是實打實的淨價，我的佣金都刨在外頭了。”
許明在旁邊掰著手指頭算，嘴裡唸唸有詞：“一百五十三噸，一噸三萬二，這是四百八十九萬六”
“對，四百八十九萬六。”馬三爺讚許地看了許明一眼，“算得挺快。”
“中規格的一百零一噸，”馬三爺接著道，“個頭稍微小點，但肉質也不差，我走批發，供給沿海幾家高階酒店和海鮮酒樓。濱海、奉天、北方那邊都有，一噸給你兩萬六。這是兩百六十二萬六。”
“小規格的五十八噸，”馬三爺彈了彈菸灰，“這種就是個頭偏小，不適合鮮食，我轉手給了做深加工的商戶，做蝦乾、蝦醬、蝦粉，走食品工業渠道。一噸給你一萬八，這是”
“一百零四萬四。”許煜淡淡地介面。
馬三爺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小子，你心裡早就算好了！”
“三爺給的價公道，我心裡有數。”許煜嘴角浮起一抹笑。
“三項加起來，”馬三爺把菸頭摁滅在桌腿上，“八百五十六萬六千。小煜，你看有沒有問題？”
許煜接過賬單，仔細看著上面的每一項數字——大規格153噸×32000，中規格101噸×26000，小規格58噸×18000，總計8566000元。扣除專案一欄列得清清楚楚：報關費、檢疫費、冷鏈運輸費、港口作業費、保險費……每一筆都有對應的發票編號。他又翻到後面的附件，看了看劉會計整理的幾張海關單據和銀行轉賬憑證影印件。
約莫兩分鐘後，他抬起頭，把賬單平鋪在桌面上，對著馬三爺鄭重地點了點頭：“沒問題，三爺。這個價合適，公道。”
“好！痛快！”馬三爺一拍大腿，木桌“咚”地一聲響，“那咱們重點說說黑槍魚。這玩意兒，才是真正的好貨，也是我這次最得意的買賣。”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幾分得意和神秘：“一共八十三條，我讓工人逐條稱重、量體、分級。你猜均重多少？一百零五斤！最大的一條一百六十八斤，最小的也有七十八斤。總共八千七百一十五斤。”
許明瞪大了眼睛：“乖乖，平均一百多斤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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