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剛把李偉翻過來，還沒來得及喘勻那口氣，就聽見海面上炸開一片刺耳的咆哮。
那聲音不是海浪，也不是引擎，而是十幾個人同時發出的、野獸般的嘶吼。他猛地抬頭，隔著十幾米翻滾的濁浪，那艘癱瘓的捕鯨船上，七八個穿橘紅色防水服的太陽國人像被捅了窩的馬蜂，在傾斜的甲板上暴跳如雷。他們面目扭曲，五官擠成一團，有人指著鋼船的方向瘋狂揮舞拳頭，有人捶打著變形的護欄，嘴裡噴出的咒罵像一串炸開的鞭炮，雖然聽不懂，但那尖銳的、歇斯底里的語調裡浸透了最純粹的暴怒與殺意。
“八嘎呀路！”
“死啦死啦地！”
一個滿臉絡腮鬍、身高足有一米八的壯漢甚至爬上了捕鯨船歪斜的船首，雙腳叉開，雙手像鷹爪一樣抓向天空，朝著許煜他們發出一聲長長的、變調的嚎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那張被海風吹得皸裂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在他身後，兩個船員正瘋狂地轉動著絞盤，回收那根之前射空的捕鯨叉，帶倒刺的金屬叉頭被從海水中拽起，在陽光下閃著慘白的寒光，叉尖上還掛著幾縷被鮮血染紅的魚肉碎片，隨著絞盤的轉動，“嘩啦”一聲砸在甲板上，濺起一串火星。
而更讓許煜血液瞬間凝固的，是船首那門黑色捕鯨炮。
一個戴著白色防水帽、身材矮壯的炮手正半跪在炮位後，雙手抱著一枚新的捕鯨叉彈體，往那門還在冒煙的炮管裡狠狠塞去。他的動作粗暴而急促，那雙被海水泡得發白的手背上青筋畢露。旁邊一個穿藍色馬甲、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顯然是船長正死死盯著許煜他們，一隻手用力向下劈砍，嘴裡嘶吼著一連串急促的日語，那手勢分明只有一個意思：擊沉它！
“不好！”許煜瞳孔驟縮，一把拽起癱在地上的李偉，朝著眾人大吼，“全下船艙！快！鑽到底艙去！別冒頭！”
劉德柱、張鐵柱、王大海、李老三連滾帶爬地撲向艙口。許建軍咬著牙，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拖著還在咳嗽的李偉，跌跌撞撞地往底艙鑽。許明試圖從駕駛艙裡爬出來幫忙，被許煜一巴掌按了回去：“哥，躲好！我去開船！”
話音未落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彿雷神在耳邊砸下了錘子。
整艘船像被一隻無形的巨腳狠狠踹中右舷，船身猛地一顫，鐵皮撕裂的尖嘯聲刺穿耳膜。第一發捕鯨叉擦著船舷上沿射入，斜斜地釘進了甲板邊緣的護欄基座，帶倒刺的叉頭“噗”地穿透了三毫米厚的鋼板，叉尾拖著的尼龍纜繩像一條發瘋的巨蟒，在甲板上“噼啪”地抽打著，所過之處，木屑與鐵鏽齊飛。一塊被崩飛的鐵皮碎片擦著艙門呼嘯而過，“當”地嵌進了對面的船艙壁，距離劉德柱的腦袋不足半尺。
底艙裡，黑暗瞬間吞噬了所有人。
劉德柱抱著頭縮在角落，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格外清晰，“咯咯咯咯”地響成一片。張鐵柱和王大海死死趴在地板上，雙手摳住鐵板的縫隙，指節發白，王大海的褲襠已經溼了一片，卻渾然不覺。李偉剛緩過那口氣，被這一震又“哇”地噴出一口酸水，身體蜷縮成蝦米狀，雙手死死抓著那件橘紅色的救生衣，彷彿那是他唯一的護身符。許建軍把許明和李老三護在身下，老人的臉貼著冰冷的艙底，渾濁的眼睛裡佈滿血絲，卻一聲不吭，只是用枯瘦的手掌死死按住兩個年輕人的後腦勺。
“第二發，馬上就來.”許明趴在艙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煜還在上面”
許煜確實還在上面。
炮響的瞬間，他被氣浪掀得向後踉蹌了三步，後背重重撞在駕駛艙門框上，左臉被飛濺的鐵鏽渣劃出一道火辣辣的口子，溫熱的血順著下巴往下淌。但他連抹都沒抹，一個箭步衝進駕駛艙，雙手死死攥住舵輪，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哥！主機！啟動主機！”許煜嘶吼，聲音劈了，帶著血腥味。
許明掙扎著從底艙爬上來半個身子，額頭上的血糊住了眼睛，卻準確地摸到了啟動鍵，手指因為顫抖而按了兩次才按實：“主機沒事！還能打著！”
“轟，突突突”
濰柴主機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黑煙從煙囪裡噴湧而出，像一條被激怒的黑龍直衝天際。
“船不能停在這兒”許煜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成兩塊鐵疙瘩，雙手將舵輪向右猛打，眼睛透過被震裂的擋風玻璃，死死盯著那艘捕鯨船上正在重新瞄準的炮口。炮手已經裝填好了第二發，矮壯的身影在夕陽中像一尊猙獰的雕像，炮管緩緩移動，準星正朝著的駕駛艙壓過來。
“在這兒就是固定靶！”
許煜一把將油門推到底，油門杆被他推得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鋼船主機發出一聲瀕臨極限的哀鳴，船身顫抖著，像一頭髮怒的傷獸，拖著殘破的網具，朝著左前方猛地躥了出去。螺旋槳快速轉動，船尾的海水被攪成一片渾濁的乳白色，夾雜著碎裂的網片和泡沫。
“轟！！！”
第二發捕鯨叉幾乎在同時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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