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站在那扇暗紅色的大門前，門上的銅環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噹”聲。他抬起手，剛要叩門，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面開了。
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褂子，腰桿筆直，面色紅潤，一對眉毛濃黑如墨，正是馬三爺。馬三爺目光往下一落，正落在許煜手裡那兩袋鼓囊囊的鮑魚乾上，眼睛頓時一亮，隨即抬眼瞪向許煜，佯怒道：“你小子，來我這兒還拎什麼東西？把我老馬當成外人了？”
“三爺，”許煜微微躬身，雙手把袋子往前一遞，“我們那月亮灣撈的鮑魚乾，二十個，最大的。您上次說喜歡那口鮮，我爹特意挑的，我母親曬了整整半個月，個個乾透。不是什麼金貴東西，就是咱們漁家的一點心意。”
馬三爺伸手接過袋子，捏了捏，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嘴角一咧，露出滿口白牙：“你小子，正合我心意！我這幾天正饞這口呢，你就送上門來了。得，東西我收下，下回不許再帶了。快進來，飯剛好，咱爺倆邊吃邊聊！”
馬三爺側身讓開，許煜邁步進了院子。院裡鋪著青石板，牆角種著幾叢修竹，秋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正屋的門敞著，暖黃的燈光從裡面洩出來，帶著一股子燉肉的香氣。馬三爺引著許煜穿過迴廊，進了餐廳。
餐廳不大，一張老紅木圓桌，上面擺著五六個菜，一盆燉得酥爛的小雞，一盤醬骨頭，一碟涼拌海蜇皮，一盤鹽水鴨，還有一盆熱騰騰的酸菜魚，素菜也炒了好幾個，桌角放著一瓶老汾酒，瓷瓶，紅標籤，已經開了封。
“坐！”馬三爺把鮑魚乾遞給身後的一個年輕保姆，吩咐道，“收好，明兒拿幾個泡發，剩下的收進櫃子裡。”然後拉著許煜在桌邊坐下，親自拿起酒瓶，給許煜面前的玻璃杯滿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咱爺倆喝點白的，暖暖身子。奉天的秋夜，燥”
許煜端起酒杯，雙手舉了舉：“三爺，我先敬您。”
“敬什麼敬，先吃菜！”馬三爺夾起一塊醬骨頭，“啪”地放進許煜碗裡，“這是咱們奉天的老字號，金陵隔壁那家的醬骨頭，我讓人特意去買的。你嚐嚐，比你們海邊的東西怎麼樣。”
許煜咬了一口，醬香濃郁，肉質酥爛，入口即化。他點了點頭：“好吃。我們海邊吃海鮮多，這種醬香味的東西，少見。”
“各有各的好。”馬三爺端起酒杯，跟許煜碰了一下，“來，走一個。”
兩人一飲而盡。老汾酒白酒是五十二度的濃香型，烈，入口像一條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許煜微微皺了皺眉，卻沒吭聲。
馬三爺放下酒杯，夾了片酸菜白肉，狀似隨意地問道：“小煜，最近出海沒有？有好貨記得給我打個電話，別管什麼時候。我上回從你手裡收的那批石頭魚，轉手就出了，買家搶著要。你這眼光和貨源，比我認識的那幫老漁民都毒。”
許煜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臉上的表情微微一沉。他把酒杯放下，沉默了片刻，開口道：“三爺，不瞞您說，前兩天出海，撞礁了，船沉了。”
“什麼？！”馬三爺筷子一停，濃黑的眉毛猛地擰在一起，身體往前傾了傾，“船沉了？人呢？人沒事吧？”
“人沒事。”許煜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左臉上那道暗紅色的傷口，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這就是證據。船觸礁的時候，我在駕駛艙，被甩出去，臉磕在舵輪上，其他幾個兄弟也都活著，一個沒缺。”
馬三爺定定地看著許煜臉上的傷口，目光在那道結痂的疤上停留了好幾秒。那傷口從顴骨斜拉到下頜，像一條暗紅色的蜈蚣趴在古銅色的皮膚上，觸目驚心。馬三爺重重地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許煜的肩膀：“人沒事就好。船沒了還能再買，命沒了，什麼都沒了。你這小子，命大。”
“我不後悔。”許煜抬起頭，目光坦蕩地看著馬三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船沉了就沉了。那是一艘三十二米的鋼船，沉在海里，說不心疼是假的。但是能活著回來，已經是海神爺開眼。船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在，還能再掙。”
馬三爺聽完，沒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又跟許煜碰了一下。兩人再次一飲而盡。馬三爺放下杯子，咂了咂嘴，點了點頭：“好小子。沉了船不怨天尤人，還能這麼鎮定，你這份心性，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我馬三爺活了五十年，見過太多人發了財就飄，遇了難就垮，像你這麼穩的，不多。”
“三爺過獎了。”許煜搖了搖頭，“不是穩，是沒退路。我身後有老爹、有哥哥、有媳婦、有剛上大學的妹妹，還有一群跟著吃飯的兄弟，我垮了他們怎麼辦？只能往前走著。”
馬三爺點了點頭，又拿起酒瓶給兩人滿上，忽然話鋒一轉：“你現在找什麼樣的船？我看看奉天這邊有沒有門路。我認識幾個做船舶生意的老朋友，江南造船廠、波寧漁機廠，都有人。你要是急著用，我幫你問問。”
許煜眼睛微微一亮，坐直了些：“三爺，我正想找您打聽這事。我定了一艘六十八米的新船，還在船廠裡造著，還要好幾個月才能下水。現在我手裡沒船，漁民沒船等於沒腿，所以想先弄一艘六十到七十米的二手船用著，過渡一下。等我那艘新船下水，兩艘船可以組雙船拖網，作業效率翻一倍，到時候兩艘船都有價值，不浪費。”
“雙船拖網？”馬三爺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個主意好。兩艘船拖一頂大網，網口能開到幾百米，掃海面積大，專門對付遠洋的大魚群。你小子，眼光長遠，不是隻盯著眼前那一畝三分海的人。”
“都是被逼出來的。”許煜笑了笑，“三十二年米的鋼船，在近海打打魚還行，出了外海，浪大一點就扛不住。我這次死裡逃生，想明白了，要幹就幹大的，要麼就不幹。六十到七十米的船，鋼殼，主機功率夠，能扛住外海的風浪，也能拖得動大網。二手的就行，我不挑新舊，只要船體結構沒問題、主機還能轉，其他的我都能修。”
馬三爺聽完，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抹嘴，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成，這事我記下了。晚上我給你問問，奉天、江南、波寧這邊，我都有熟人。六十到七十米的二手漁船，也不是那麼難找，關鍵是價格要合適，船況要過關。有訊息我告訴你，最遲明天下午，給你準信。”
“三爺，”許煜舉起酒杯，目光誠懇，“這事要是成了，您又幫了我一個大忙。以後海里不管撈著什麼好貨，您永遠是第一個知道的。”
“少來這套。”馬三爺笑著擺擺手，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你叫我一聲三爺，就是我晚輩，幫你找個船，算個屁的事。來，喝酒，今晚不醉不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