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賓館樓下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許煜推開窗,看見一輛黑色的虎頭奔停在門口,車身鋥亮,在晨霧中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黑豹。馬三爺從駕駛座上探出頭來,朝樓上揮了揮手:“小煜!下來了!”
許煜連忙叫醒父親和哥哥,三人洗漱完畢,快步下樓。馬三爺今天穿了一身休閒裝,灰色的夾克衫,戴著一副墨鏡,看見許建軍和許明,笑著開啟車門:“許老哥,許明,上車!今天咱們先看第一條船!”
虎頭奔的後座寬敞,四個人坐並不擁擠。馬三爺親自開車,車子穿過奉天清晨的街道,朝東北方向駛去。不到一個小時,車子在一扇巨大的鐵門前停下,門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奉天國有漁業公司”。
馬三爺下了車,走到門衛室說了幾句,又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等了約莫五分鐘,鐵門“嘩啦啦”地開啟,一個穿戴整齊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來。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繫著紅藍條紋的領帶,胸前的口袋上彆著一枚鋼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
“馬三爺!稀客稀客!”男人伸出手,跟馬三爺握了握,目光轉向許煜一行人,“這幾位就是來看船的?”
“劉經理,”馬三爺介紹道,“這位是許老哥,老漁民,這是他大兒子許明,這是二兒子許煜,也是船長。今天特意來拜碼頭,看看你們那條魷釣船。”
“歡迎歡迎!”劉經理笑著跟許建軍和許煜分別握手,“船就停在碼頭上,跟我來。”
一行人跟著劉經理穿過廠區,路過一排排整齊的倉庫和車間,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海腥混合的氣味。碼頭上停著七八艘大小不一的漁船,最顯眼的是一艘嶄新的大船,白色的船體在晨光中閃閃發亮。但劉經理帶著他們繞過那艘新船,走到碼頭最裡面的一艘灰藍色船前。
“就是這條。”劉經理停下腳步,伸手一指。
許煜抬頭望去。這是一艘六十二米的魷釣船,船體呈流線型,灰藍色的油漆雖然有些地方已經斑駁,但整體結構完好。船首上寫著白色的船名:“奉漁106”。甲板上裝置齊全,魷釣架整齊地排列在船舷兩側,像一排沉默的鋼鐵手臂。船尾的起重機和捲揚機雖然有些鏽跡,但看上去還能運轉。
許建軍沒說話,徑直走向船舷,彎腰看了看船底的吃水線,又伸手在船殼上敲了敲,聽著回聲。許明則更直接,一個箭步跳上舷梯,上了甲板,用腳跺了跺,然後鑽進駕駛艙,檢視儀表盤和主機。
許煜跟著上了船。船艙內部比想象中整潔,國企的船保養確實規範,牆壁上的臺賬記錄得一清二楚,什麼時候檢修的,換了什麼零件,主機運行了多少小時,一筆一筆都寫在上面。他走下機艙,兩臺康明斯主機安靜地臥在那裡,表面雖然有了歲月的痕跡,但沒有漏油,沒有異響,管線排布整齊。
“主機去年剛大修過,換了四配套。”劉經理跟在身後,遞過來一本厚厚的維修記錄,“船是去年五月從臺煙船廠買的,原廠的裝置,一點沒動過。魷釣裝置也都是新的,你們要是想改拖網,拆下魷釣架,加裝網架和網板就行,技術上沒什麼難度。”
許煜接過維修記錄,翻了幾頁,點了點頭。他走到甲板上,看見父親正蹲在船首,眯著眼看船頭的焊縫。許明從駕駛艙探出頭來,比了個大拇指:“主機聲音正常,儀表盤完好,GPS和魚探都是新的。”
“船況沒得挑。”許煜走回劉經理面前,從兜裡摸出一包剛買的中華,抽出一支遞給劉經理,又掏出打火機替他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劉經理,這船的價格,能給個準數嗎?”
劉經理吐出一口菸圈,笑了笑:“價格上,我們已經開過會了,領導定的,八百八十萬。不二價,但付款方式可以商量,全款一次性付清的話,我們可以包過戶手續,改裝的技術指導也可以免費提供。”
八百八十萬。
許煜心裡一動。這個價格比他預想的要合理。一艘六十二米的魷釣船,用了一年多,主機新、裝置全,改裝成拖網漁船後可以直接出海,八百八十萬確實不算貴。他轉頭看了看父親,許建軍也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這個價格挺合理。”許煜對劉經理說,“但是我有個問題,如果我們今天交定金,或者全款付清,什麼時候能拿船?”
劉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語氣變得有些含糊:“這個,許老弟,你也知道,我們是國企,船雖然是我們要淘汰的,但處置國有資產有一套程式。交完錢之後,還要走審批流程,上面要批,財務要核,產權要過戶,具體時間嘛,我也說不好。快的話一兩個星期,慢的話可能得一兩個月。”
許煜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一兩個星期還能等,一兩個月就太久了。漁民沒有船,每一天都是白過。他轉頭看向馬三爺,馬三爺也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道:“小煜,這個價格確實美麗,但是流程複雜,是國企的通病。你要是想快,恐怕這兒…”
許煜沉默了。他低頭看著甲板上的鏽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金絲楠手串。八百八十萬,船況好,價格合理,但交付時間不確定。這對一個急著出海捕魚的漁民來說,是個致命的缺陷。
他抬起頭,對劉經理笑了笑,語氣平靜:“劉經理,資訊我們都清楚了,船我們也看了,確實不錯。但是這畢竟是大件,我們幾個得回去商量一下,綜合考慮,再給回話。”
他說著,從兜裡掏出那包還剛拆封的中華,整個塞進劉經理手裡:“辛苦您了,帶我們看船,還講這麼多。這點意思,您收下,後面不管買不買,咱們都是朋友。”
劉經理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中華,又看了看許煜,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許老弟客氣了。沒事,你們回去研究,買船是大事,慎重是對的。有訊息了讓三爺給我說一聲,我隨時恭候。”
“一定。”許煜點了點頭,轉身朝父親和哥哥走去。
許建軍和許明已經從船上下來,站在碼頭上。許煜走過去,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說話。馬三爺走過來,拍了拍許煜的肩膀:“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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