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裡話外的意思,”老爺子一字一句道,“縣裡出資,建一個博物館。把東西,捐給縣裡博物館。這個老傢伙,也把自己的珍藏捐出來,充實館藏,他來出任館長。”
許煜正準備說話,老爺子搶先一步,抬手按住他:“小煜,你先聽我說完。捐給縣裡,有兩個好處,也是縣裡一把手親口承諾的——這位,可是有直通天庭的能力,老爺子手往天上指了指”
“第一點,東西能保住。捐給縣博物館,屬地管理,名正言順,省裡和上面誰都要給這位一點面子,不敢再來伸手,再往誰那兒調,那就是從縣裡的碗裡搶飯,一把手第一個不答應。東西進了縣博物館,就是落了地、生了根,不會這一件那一件,被人拆得七零八落。”
“第二點,”老爺子看著許煜的眼睛,“這些東西,都會把來歷和捐獻的人標註上。每一件展品的說明牌上,都會寫著是誰捐的、怎麼來的。你們的名字,會一直跟隨著這些東西,留下去。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往後的人來看這些東西,都會知道,是許家村的一群漁民,把它們從海底撈了上來,完完整整地交給了國家。”
露臺上安靜下來,只有海風嗚嗚地吹。
許煜本來還擔心縣裡留不住東西,一個縣級博物館,廟小,鎮不鎮得住這些國寶?可老爺子那句“直通天庭”一齣口,他心裡那點半生不熟的擔憂,生生嚥了回去。能把話遞到那個層面的人,說能保住,那就真能保住。
而且,這兩條承諾,戳中了他的心。
東西保住,不拆散,以後時不時還能看到,這是他最在意的。這一箱子一箱子的東西,在海底陪了彼此幾十年,要是因為他的捐獻,被這個單位調一件、那個單位借一件,拆得七零八落,那他寧可不捐。
名字留下來,這更是他沒敢想過的東西。他許煜一個漁民,祖祖輩輩在海上討生活,往後子子孫孫,能走進博物館,看見自己祖輩的名字刻在國寶的說明牌上,這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東西。
許煜朝著兩位老爺子點點頭:“行,沒問題。”
兩位老爺子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但是,我有兩個條件。”許煜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捐獻的人,不要只寫我們家的名字。把這次出海的所有人員,都寫進去,老吳、老錢、王小栓,還有那天夜裡下過水、抬過箱子的每一個人。東西是大夥一起撈上來的,這份名聲,不能我許家一家獨佔。”
老爺子同學怔了怔,看著許煜的眼神,一下子不一樣了。
“第二。”許煜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沉下來,“這些東西,抓緊運到安全的地方存放。越快越好。我老婆還懷著孕,這些東西在家裡多放一天,我這心裡就多懸一天。它們現在不是寶貝,是禍根,在沒進博物館之前,它們不安全,我的家也不安全。”
兩個老爺子靜靜地聽完。
然後,讓許煜沒想到的一幕出現了,兩位年過花甲的老人,齊齊站了起來,退後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朝著許煜,深深地鞠了一躬。
“哎,使不得!使不得!”許煜嚇了一大跳,連忙搶上前去,一邊一個,把兩人扶起來,“老爺子,您二位這是幹什麼!折我的壽啊!”
“使得。”老爺子同學直起身,眼眶有些發紅,聲音發顫,“小許,這一躬,不是替我們自己鞠的。我研究了一輩子文物,見多了人為了一件東西父子反目、兄弟成仇,見多了寶貝流到國外再也回不來。你們一船人,風裡浪裡把這些東西撈上來,那是拿命換的。換了別人,隨便賣一件,幾輩子吃穿不愁。可你們,一件沒賣,張口就是捐,捐了,還想著把兄弟們的名字都寫上。”
“這一躬,”老爺子接過話,重重地說,“是替這些東西鞠的。它們落在你手裡,是它們的福氣。”
許煜被說得臉熱,連連擺手,給兩位老人續上茶。
又商量了一陣細節,博物館的選址、捐贈儀式的章程、保安押運的安排,樁樁件件,兩位老爺子都說由他們去對接,讓許煜安安心心出他的海。老爺子同學還特意記下了一個日子,說博物館奠基那天,一定要請許煜全家都到場,第一件展品入館,必須由許家人親手放進去。
臨走的時候,老爺子在大門口站住,拍了拍許煜的肩膀,又叮囑了一遍:“東西,儘快安排運走。”
“您放心。”許煜點頭,“博物館的地方一天定不下來,我就一天睡不好。您那邊一有信,我隨時配合。”
目送兩位老爺子的車消失在夜色裡,許煜站在門口,久久沒有動。
壓在心頭快個把月的那塊大石頭,今夜,總算是看見落地的影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