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先後翻身上了甲板，一個個癱坐在溼漉漉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折騰了快一個小時，饒是四個人都是海上討生活的壯勞力，這會兒也胳膊發軟、眼冒金星。
許煜喘勻了氣，第一句話卻是衝著許建軍去的：“爹，先開船回去。底下先不探了。”
許建軍一愣：“這才撈了一個箱子”
“一個箱子就夠了。”許煜擺擺手，“酋長那邊的事還沒完，我們才撈了兩網，我們還得在這兒等好多天呢，有的是機會。咱們離開太久了，巨鯨號上那麼多人，時間一長，容易引人注意。”
許建軍咂摸了一下，確實是這個理。他抬手把菸頭往海里一扔，轉身朝著駕駛樓跑去。沒一會，接駁船的主機“突突突”地響了起來，船頭調轉，趁著夜色，朝著巨鯨號的方向駛去。
許煜這才轉過頭，朝著眾人點點頭：“來，搭把手，把箱子搬去排酸室。都輕著點，誰要是磕著它，我跟他沒完。”
排酸室是船上處理高檔漁獲的地方，恆溫恆溼，四壁乾淨，正好安置這個寶貝。四個人抬著網兜，老錢和老陳一前一後護著，一群人跟抬著什麼稀世珍寶似的，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把木箱挪進了排酸室。
箱蓋朝上一放，眾人圍成一圈。
許煜蹲下身，拿毛巾把箱體外的水珠一點點擦乾，又用手抹掉糊在縫隙上的海泥。做完這些，他深吸一口氣，握住那個被魚叉別壞的鎖搭，緩緩用力，將箱蓋向上一掀。
一個巨大的花瓶，端端正正地立在箱子中央。
稻草爛了，麻繩糟了，可那花瓶在排酸室雪白的燈光下，完完整整，纖塵不染，周身的釉彩一層壓著一層，在燈下泛著溫潤又奪目的光。
一圈人，全都愣住了。
雖說昨天在水下就已經看過了，可水下光線昏暗，隔著面鏡、隔著渾濁的海水，看得模模糊糊。眼下在燈底下再看，這瓶子比他們在水下以為的還要大！一人多高，直口，長頸，溜肩，圓腹，圈足，渾身上下從口沿到瓶底，一層一層的釉色、一窗一窗的開光，繁縟得叫人眼暈，偏偏又嚴絲合縫，氣派非凡。
排酸室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許明圍著箱子轉了兩圈，忽然二話沒說，“撲通”一下直接躺在了箱子旁邊的地板上，四仰八叉地攤開。
眾人都懵了：“哥，你幹啥？”
許明躺在地上，伸直了胳膊腿，朝著許煜抬了抬下巴：“小煜，你比比，它長還是我長？”
許明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躺在地板上，頭頂離那瓶口，居然還差了小半截。
許煜愣了一下，老老實實地說：“它長。”
駕駛樓裡“嗡”地一聲。劉德柱喃喃道：“我的個乖乖，一米九的瓶子？我長這麼大，博物館都沒見過這麼大的”
王小栓蹲在箱子邊，手伸到半空，又哆哆嗦嗦縮了回來，愣是沒敢碰：“煜哥，這，這得是啥朝代的啊？”
許煜沒說話。
他蹲在箱子跟前，一寸一寸地看。從瓶口看到瓶底，又從瓶底看回瓶口，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越看，心跳得越快。那瓶身上，青花的、粉彩的、琺琅彩的、哥窯的開片、霽藍的、松石綠的…一層一層的釉彩，一窗一窗的山水花鳥人物，燒製工藝雜糅於一身——這種東西，他在港島跟著林兆基掌眼的時候聽人提過一嘴，當時只當是書裡的稀罕物，這世上攏共就沒幾件。
半晌，他緩緩直起身，聲音都有點發飄：“這好像是個瓷母。”
“瓷母？”幾個人一臉疑問，面面相覷。
“瓷母是啥？”許明從地上爬起來，“瓶子的娘？”
“是瓷器之母。”許煜盯著那隻大瓶，一字一句地說，“各種窯口、各種釉彩，燒在一個瓶子上。這種東西，燒成一件，要廢掉成百上千件，全天下都沒幾件。我也拿不準”他頓了頓，長長吐出一口氣，“等回去再說吧。回去找懂行的人看。”
他猛地回過神來，臉色一正：“現在，老錢，去找一床乾淨的被子來，要新的！把它裹上，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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