酋長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鬆開許煜的手,在那張木墩上緩緩坐下,蒲扇大的手捧起面前那杯葡萄酒,卻沒有喝,只是盯著杯子裡深紅色的酒液,看了很久很久。
半晌,酋長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再像往常那樣洪亮,而是低低的、緩緩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往外掏。
老吳坐在許煜身邊,一句一句地翻譯,越翻譯,他的臉色越凝重。
“他說,兄弟,既然你問到了,我就不瞞你了。那艘船不是幾百年前的東西。”
“那艘船,是我們西瑟島自己的船。”
許煜端著酒杯的手一頓。
“我的爺爺,上過那艘船。”酋長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說了一句。
老吳的聲音低了下來:“他說,他的爺爺,是那艘船上唯一的倖存者。”
酋長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斷崖的方向,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許煜看不懂的東西。他慢慢地講,老吳慢慢地譯,一段塵封了上百年的往事,就在這間茅草院子裡,一點一點地鋪展開來。
那是西瑟島最興旺的年代。
那時候,島上不是現在這幾百口人,而是整整三千多人。椰林裡的茅草屋一座挨著一座,一直搭到山坡上,漁船多得海灣裡停不下,釀酒的窖一個連著一個,島上出產的葡萄酒順著商路賣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人多了,心就大了。那時候的酋長,也就是眼前這位胖酋長的曾祖父,做了一個改變全島命運的決定:舉全島之力,造一艘大船,一艘能跨過大洋的大船,把西瑟島的葡萄酒,賣到海那邊的世界去。
全島三千多人,砍樹的砍樹,鋸板的鋸板,捻縫的捻縫,整整造了兩年。五十多米長的大船下水那天,全島的人都跪在海灘上,朝著海神磕頭。
船上,挑了三十多個島上最強壯、最聰明的水手,裝了一百桶最好的葡萄酒,就是上次送給許煜的那批酒的一部分,同一個酒窖裡出來的,揚帆啟程,朝著歐洲去了。
那一趟,順風順水。
葡萄酒在歐洲賣了個好價錢。船員們拿著換來的錢,買了許多武器,鋼刀、火槍,裝了滿滿幾個艙。那時候海上亂,沒有武器護著,貨就是別人的。隨後,船跟著一支商船隊,一路向東,去了亞洲。
“具體是亞洲的什麼地方,我爺爺也不知道。”酋長說到這裡,搖了搖頭,“他是船上打雜的,年紀小,大人們談生意,輪不到他聽。他只知道,那地方的人穿著長袍,住著很大很大的宮殿,那裡的好東西,多得拿船裝不完。”
許煜的心,怦怦直跳。
長袍,宮殿,好東西。
交易完成,大船滿載而歸。武器沒動,艙裡換上去的是一箱一箱在亞洲換來的寶貝。船一路向西,橫跨大洋,走了幾個月,終於,看見了家鄉的輪廓。
到家門口了。
就在到家門口的那個晚上,出事了。
“我爺爺說,”酋長的聲音抖了起來,“那天晚上他當值,在甲板上。船走到斷崖外面那片海,眼看著家的燈火都看得見了,全船的人都在唱家鄉的歌詞然後,船首直直地撞上了礁石。”
“他說,就一下。就撞了一下。”
““轟”的一聲,整艘船一震,船首當場就碎了,海水像發瘋一樣往裡灌。那船沉得太快了,快得連放小艇都來不及。我爺爺在甲板上,被甩出去的那一下直接拋飛進了海里,抱著一塊碎木板,在海里漂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他被海浪推回了海灘。”
“全船三十多個人,回來他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