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機艙裡,幾個人打著手電,順著管路一寸一寸地查,閥門挨個擰一遍,聽聲音、看壓力錶;駕駛室裡,負責導航的把雷達、聲吶、衛星電話一臺臺開機測試,螢幕上每跳出一個數據,就核對一遍說明書;甲板上,絞車空轉了三遍,纜繩一根根抻開檢查有無斷絲。
還真查出了問題。老錢那條船,一處液壓管接頭滲油,黃豆大的油漬,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老錢當場把船廠的工程師叫了來,對方看了直冒汗,連聲道歉,立馬帶人換了新件,又陪著把全船的液壓管路徹查了一遍。
“幸虧驗出來了。”老錢蹲在甲板上,抹了把汗,“這要是在巴倫支海上爆管,起籠起到一半趴窩,哭都沒地方哭去。”
送走所有人,許煜立馬開車,朝著蟹籠定做的地方駛去。
到了地方,廠裡依舊火花四濺。王老闆頂著兩個更深的黑眼圈迎上來:“小兄弟,又來驗貨?”
“貨不急,有個事情還得麻煩你,王老闆。”許煜說,“已經做好的蟹籠,今天晚上要全部運到市造船廠碼頭,今天船下水,直接裝船帶回去。剩下的蟹籠,還是第七天晚上送到,不過地方換了,換成許家村深水港。”
王老闆一聽,臉上露出難色:“許老弟,這個,許家村深水港,距離有點遠啊,運費有點高。這樣的話,我就沒啥利潤了”
“王老闆,運費算我的。”許煜乾脆地說,“你放心。”
王老闆眼睛一亮,心裡飛快地一盤算,運費對方出,貨直接送到許家村,自己還省了往市船廠跑的那一趟運費,裡外裡,利潤還高了!
“行!”他一拍大腿,“我現在就找車,先把做好的運到市船廠!”
他轉身朝著屋裡喊道:“男同志都停下手裡的活!裝車!先把蟹籠送到船廠!”
廠子裡頓時一陣忙亂,卡車轟鳴著倒進院子,工人們喊著號子,一隻只蟹籠被吊上車斗。
下午五點,市造船廠碼頭。
六艘嶄新的巨輪披著紅綢,一字排開,汽笛聲、鞭炮聲、鑼鼓聲攪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發麻。碼頭上看熱鬧的工人圍了一層又一層,廠裡不少老工人都跑出來看,船造了快一年,眼看要爛在船塢裡,如今一朝下水,六船齊發,這是船廠多少年沒有過的盛況。
劉廠長親自主持下水儀式。他穿著嶄新的西裝,頭髮梳得鋥亮,站在主席臺上,聲音都有些哽咽:“這批船,是我們全廠幾百號工人一錘一錘敲出來的。今天,它們要跟著許老闆,去海里履行使命了!我祝願許老闆旗開得勝,滿載而歸!”
紅布一扯,綵帶紛飛,六艘船的船名在夕陽下鋥亮。許煜代表船東,和劉廠長在交接檔案上一一簽字,六本船舶證書,厚厚一摞,正式易主。
可儀式一結束,畫風就變了,船沒走。
碼頭上,卡車一輛接一輛地倒進來,工人們往船上吊運蟹籠。蟹籠太大,兩米乘兩米的鐵傢伙,船吊一次吊不了幾隻,甲板上的人接應、碼放、固定,忙得腳不沾地。
王老闆親自押車,一車一車地跟著跑,每卸完一車,就拿著單子跟船上的大副對數,一隻一隻點,點完簽字,生怕出一點差錯。褲腿上全是鐵鏽,嗓子喊得冒煙,也顧不上喝口水。
天色從金黃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漆黑。碼頭上的探照燈全打開了,光柱交錯,人影幢幢。
老吳站在船頭指揮,嗓子都喊啞了;李偉和王小栓兩條船比著幹,你這邊碼到第三層,我這邊就要碼第四層;老錢則帶著人挨個檢查籠門扣件,一隻都不放過。
最累的是固定。八百個蟹籠,每隻都得用綁帶和卸扣牢牢鎖死在甲板底座上,海上風浪大,一個籠子沒綁牢,顛下海去砸到船舷,就是一場事故。年輕的船員跟著老師傅學,綁一個、老師傅驗一個,驗合格了才放走,誰也不敢偷懶。
從下午五點,一直幹到深夜十一點。
八百個蟹籠,運送到位,也全部裝到了船上。
“起錨!”
隨著許煜一聲令下,六艘船依次拉響汽笛。低沉雄渾的笛聲一聲接一聲,在夜空中盪開,驚起了港灣裡棲息的海鳥。巨大的船身緩緩駛離碼頭,犁開黑色的海水,一艘接著一艘,消失在了夜色裡。
王小栓站在自己那條船的駕駛室裡,手握著嶄新的舵輪,看著前方黑沉沉的海面,眼眶不知不覺有些發熱。幾個月前,他還是個跟人打下手的普通船員;今天,他是一船之長了。
碼頭上,劉廠長帶著全廠的人揮手目送,直到最後一盞航行燈融進海天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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